“何遇璋怎么样?”梁询上手给晏同知添了杯果酒,晏同知忙抬手接酒壶,却被躲过,他只好举起酒杯,接受梁询的服侍。
“先从萧党查起,证据收集齐了再一网打尽。”
晏同知点点头,“殿下考虑得很周到。”
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道,“夺嫡之事上,何家功高,殿下日后打算怎么办?”
“现下萧家一倒,军中就剩下三股势力,陇右的何玄策、何玉鸣,北境的李守仁。”梁询手中慢慢转着天青色的酒盅,眼帘垂下时,又长又黑的睫毛遮住眸中所有情绪。
“几方势力抗衡方得安稳。但何玉鸣的心恐怕不在安稳二字上。”他抬头看向天上,今夜没有月亮。
“先生放心,我不会让何家成为第二个萧党。”
晏同知想起了那份婚约,顾采薇让他同二殿下商量商量,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了勇气。
无论殿下想扶持何家还是想压制何家,将何清晏娶进后宫终归是利大于弊。况且,他又怎么断定殿下不会对聪明又漂亮的何清晏动心呢?何清晏见到殿下后,又会不会也喜欢殿下呢?梁询长相俊美,文韬武略,对身边人又好,日久生情。。。。。。
晏同知想不下去了,他怕自己的嫉妒会越来越多,导致他在梁询面前失态。
人面对喜欢的人时总是会紧张的。晏同知不能免俗。
从婚约定下的那一天起,他便时常辗转反侧。
他怕梁询因为婚约怨他,更怕梁询不怨他。他怕梁询会爱上别人,更怕梁询会爱上自己。
自以为此生都不会耽于儿女情长的人一朝沦陷,竟也成了痴男怨女中最普通的一个,为心上人寤寐思服。
晏同知端起面前的甜酒,一饮而尽。甜味混着酒味将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压了个干净。
“公主的事,殿下有何打算?”
梁询不知他为何突然换了话题,却还是有问必答。
“前两天我派人去了莫汗,寻找阿姐的下落。目前还没消息。”
晏同知伸出手想拍拍梁询,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公主自当吉人天相,殿下莫要太担心。”
梁询面容沉静,看不出端倪,手上青筋却绷紧。
“本想着安排人去莫汗交涉,将阿姐迎回来。没想到在朝会上提了一嘴,就遭到一致反对。”
“永和十五年那一场仗把朝臣们的骨头打软了。”晏同知叹了口气,“如今朝廷年年向莫汗上岁贡,换的只是一时太平。公主和亲后莫汗尝到了甜头,只怕以后每逢灾年,都要向陈国要钱要粮,甚至再要公主去和亲。”
“所以陈国与莫汗之间势必还有一场仗要打。。。。。。”
晏同知赞同地点点头。“臣听说李守仁练兵练得不错,此人是程琚将军的旧部,昔年被萧怀恩排挤不得志,也没有撂挑子,是个可靠的将才。到时候若有战争,臣觉得此人可以领兵。”
梁询没说话,又倒了杯酒。
“我没护好阿姐,”他端起酒盅饮尽,“也没护好你。”
晏同知蹙着眉,“殿下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以后不会了。”梁询拇指划过酒盅边沿,轻描淡写给了句一言九鼎的承诺。
晏同知强行将目光从梁询脸上移向别处。他有些厌恶起这夜的寂静,让他的心跳声那么明显。
“好。”他没看梁询,借着举杯的动作遮去了那一丝羞意。
梁询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一腔柔肠,他心里盘算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今他虽已经是太子,可到底不是皇帝。即使登基,皇帝疏懒朝政多年,大权分落到大臣手中,如何迅速收回也是一个艰难的问题。
上上策自然是慢慢布局,慢慢夺权。
可他等不及了。
这三年的经历在他心里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
晏同知突然离京,阿姐和亲,母后自戕,自己也曾游荡在死亡边缘。
他拼着性命从地狱里杀出了一条生路,可代价是他也变成了一个怪物。
冷血、狠厉、无情。对待一切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和亲友的敌人他都恨不得千刀万剐。如此才能让他暂时从失去的恐惧中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抬头望向紫宸殿,那里住着陈国的皇帝,他的父亲。
也是他仇人中的一个。
是时候让他腾出那个位置了。
梁询垂眸,眨眼间掩去了眼中的仇恨,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
“时候不早了,先生也歇下罢。”
晏同知冲他笑笑,眼神温柔,应了声,“好”。
。。。。。。
元和十八年的春日,萧妃自缢后的一个月。五皇子,也就是萧妃的小儿子,饿死在紫宸殿。皇帝看到儿子的尸体后,受刺激驾崩。
三月,十七岁的太子梁询即位。
次年,改元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