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我的衣袍贴着脊背鼓动。七日已到,昆仑墟南麓的高台之上,石碑依旧立在圆心,灰白无字,像一块未落笔的契文。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东侧妖族的气息沉而稳,北面巫族的呼吸如地脉起伏。他们没走,也没动手,只是坐着,守着各自的立场,如同守着不可退让的山门。
我转身,缓步走入法坛中央,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落在众人神识聚焦之处。走到无字碑旁,我停下,双手轻轻按在碑面上。冰冷的石质传回掌心,没有纹路,也没有铭刻,但它在这里,就代表一种可能——不是判决,而是商议的余地。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着,手按碑石,目光扫过全场。东皇太一仍站在原位,战甲未卸,肩头火纹披风微微卷起,眼神里压着怒意。祝融坐在北面石座上,指尖又燃起一点赤红,像是随时准备腾身而起。共工拄着水纹长戟,低垂着眼,可脊背绷得极紧。妖皇帝俊端坐高位,十指搭在扶手上,神情不动,却比谁都清醒。
我知道,昨日那一场对峙虽止于言语,但怨气未散。他们不是来听我说教的,也不是来认错的。他们是被迫留下的,因为那一句“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谈,这条路就还没断”,让他们无法率先离席,显得怯弱。
但我也不需要他们认错。我只需要他们开口,说清楚,听明白。
良久,我开口:“昨日诸位所言,我已悉数记下。”声音不高,也不刻意压人,只是平直地说出来,“今日不急于划界,先问一句——你们可愿听对方再说一遍?”
这话一出,场中微动。
玄冥抬眼看向我,神色冷淡中透出一丝警觉。祝融冷笑一声,指尖火焰跳了跳。东皇太一眉头一皱,似要反驳,却被妖皇帝俊抬手制止。
我转向北面,对玄冥道:“你先说。云泽谷之事,从头讲一遍。”
随后,玄冥按照要求,再次将云泽谷之事讲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那片区域三百年前因灵气枯竭被弃守,妖族无人驻扎且无符阵警示,可族中祭司仍被巡天神将以‘擅闯禁地’为由截杀,尸体抛于谷外,神魂封印不得归冥。
她说完,目光直视东皇太一:“可那片地,你们连人都不派,凭什么说是禁地?”
东皇太一冷哼:“那是我族划定的巡防区,未得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这是规矩。”
“规矩?”祝融立刻接话,声如雷震,“你们定的规矩,凭什么让我们遵守?没人管的地方,别人也不能碰?这就是你们的秩序?”
“至少比你们胡来强!”东皇太一怒目相向,“你们进去就开始挖,挖完就走,留下一片死地!哪个区域不是这样?”
“我们取的是地髓,不是断根掘脉!”祝融猛然站起,周身火光腾起,“你们才是,设个虚名,占着不放,白白浪费资源!”
眼看两人又要对上,我抬手,轻轻一压。
这一次,我没有动用时空之力,只是以手势示意。
场中火焰未熄,怒意未消,但他们终究没再动。
我看向妖皇帝俊:“你说说。三个月前,你族巡天使在黑水岭失踪。最后踪迹出现在巫族祭坛附近。你派人交涉,要求查证,却被挡在山门外。他说他在擅自窥探巫祭秘仪,当场格杀。可他身上只有巡行符令,没有武器,没有隐匿法器。你信吗?”
妖皇帝俊缓缓睁眼,声音低沉:“我不信。他是我亲自点选的神将,职责分明,不会越界。若真有窥探之举,为何不押解回审?为何当场诛杀?他死了,连尸都找不到。”
他说完,看向共工:“你在场。你说,是不是这样?”
共工沉默片刻,道:“他是闯入了禁地。祭坛方圆十里,严禁外人靠近。他越界了。”
“十里?”妖皇帝俊冷笑,“那片区域从未划界立碑,也无警示符阵。你们凭什么说他越界?”
“凭我们的规矩。”祝融冷冷道。
“又是规矩。”我接过话,声音平静,“你们都说规矩,却从未共用一套规矩。”
场中安静下来。
我环视一圈,继续道:“妖族重秩序,所以设巡查、立防区,为的是防止乱源滋生;巫族重实效,所以采地髓、护族运,为的是维系生灵存续。你们出点不同,但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族群,活得下去。”
这话落下,祝融的火焰微微一滞。东皇太一眉头微皱,没有反驳。
我继续道:“可你们把方式的不同,当成了敌对的理由。一个说‘你不该进’,一个说‘你没管’,争来争去,争的不是道理,是脸面。可脸面救不了人,也护不住地。”
我走到石碑前,手掌贴在碑面上:“凡废弃三百年以上、无常驻兵力、无标记符阵之区域,视为‘争议缓冲带’。”
众人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这类区域,暂由双方共管。”我道,“允许巫族采集地髓,但需提前通报时间与范围;允许妖族巡查通行,但不得擅入百丈之内。若有冲突,由第三方见证——比如我,或轮流派驻监察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