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晚堂的名声,如同一棵深深扎根于老巷土壤的梧桐树,枝叶日益繁茂,荫庇一方,引来无数赞誉与信赖的目光。然而,阳光愈盛,投下的阴影也愈加分明。这份日益增长的声望,在治愈病痛、指点迷津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嗅着利益气息而来的蝇营狗苟之辈。
仿冒的苗头,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有街坊闲聊时提及:“咦,我昨儿个在隔壁的福寿街上,好像也看到一家‘清晚堂’?招牌挺像。”林晚听闻,只当是巧合或误传,并未深究。直至数日后,这涟漪演变成了令人不安的暗流。
福寿街距离老巷不过两条街,原本是家经营不善的杂货铺,近日突然改头换面。新挂上的招牌,是刺眼的朱红底子,上面写着“清真晚堂”四个描金大字,字体刻意模仿清晚堂的朴拙,却在笔画转折处透着一股匠气的圆滑。门面装修也刻意靠拢——同样是木格窗,却漆得过于鲜亮;门口同样立着木牌,上书“祖传针灸,风水调理”,字迹潦草。最令人侧目的是,店里时常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留着两撇稀疏胡须的中年男人,身着一件质地粗糙、尺寸明显不合的藏蓝色“道袍”,袍角还沾着可疑的油渍。他自称“林大师”,逢人便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是清玄观正宗传人,更是清晚堂林晚姑娘的“亲师兄”,尽得观中医术与风水秘术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林大师”深谙市井忽悠之道。他利用清晚堂积累的口碑,进行夸大其词的虚假宣传。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关于他的离奇故事:什么“三针让瘫子行走”、“一道符箓逆转家运”、“风水布局令破落户月入千金”……他将玄学与医术包装成无所不能的仙术,专挑人们最迫切的健康、财运、家宅诉求下手。
他售卖的所谓“秘制灵符”,不过是市面上最廉价的黄表纸,用粗糙的模板印刷上扭曲模糊的符纹,墨色不均,却敢标价一两银子一张,声称“请自终南山祖师爷”,“贴床头招财,贴大门辟邪,贴身上治病”。至于“针灸调理”,更是敷衍到令人指。他所谓的“针”,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消毒草率,取穴全凭胡乱指点,往往在患者胳膊腿上随意扎几针,不管是否得气,便宣称“真气已渡,病根已除”,然后收取数倍于清晚堂的诊金。
起初,一些不明就里、又急于解决问题的市民,被那相似的招牌和“林晚师兄”的名头所迷惑,怀揣着希望踏入了“清真晚堂”。一位被儿媳问题困扰多年的张大妈,咬牙花了十两银子请回一道“家和万事兴”灵符,虔诚贴于堂屋正中,不料隔日便与儿子因琐事大吵,儿子失手打翻了香炉,引一场小火灾,幸得邻里扑救及时。另一位年轻母亲,见孩子脾胃虚弱、面黄肌瘦,听闻“林大师”擅长小儿调理,便带孩子前往。那“大师”在孩子手上脚上胡乱扎了几针,孩子当即疼得哇哇大哭,回家后不仅食欲未开,反而开始呕吐、夜啼不止,病情明显加重。
上当受骗的市民起初是困惑,继而愤怒。他们花费了不菲的金钱,得到的却是无效甚至有害的“治疗”,希望破灭成更深的失望与损失。自然而然地,他们将这份怒火,指向了名气的源头——清晚堂,以及他们心目中那位“表里不一”的林晚姑娘。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后,乌云低压,仿佛预示着风暴将至。清晚堂内,林晚正在为一位老患者调整药方,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愤怒的指责与激动的哭诉。
“让开!我们要找林晚!”
“什么仁心济世!根本就是合伙骗钱!”
“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不走了!”
林晚心中一惊,放下笔起身。只见门口已聚集了十几位男女,有面色铁青的中年汉子,有眼含泪花的老妇,有抱着哭闹孩子的母亲。他们堵在门口,情绪激动,七嘴八舌,矛头直指林晚。
“林姑娘!你倒是说说,福寿街上那个‘林大师’,是不是你师兄?你们的招牌怎么那么像?是不是你们合起伙来开的黑店?”一位大叔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印着拙劣符文的黄纸,声音洪亮带着被欺骗的痛心。
“我花了十两银子啊!十两!就买了这么一张破纸!说的能保家宅平安,结果呢?家里差点烧起来!”张大妈哭喊着,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烧焦一角的“灵符”。
“你看看我的孩子!在你们那个分店扎了几针,回来就上吐下泻,哭到现在都没停!你们这是什么医术?是害人术吧!”年轻的母亲声音嘶哑,怀里的孩子小脸通红,不住抽噎。
人群激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指责与质问如同冰雹般砸向林晚。不明真相的街坊也被惊动,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清晚堂往日安宁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被一种充满怀疑与愤怒的紧张感所取代。
林晚站在堂内,面对着汹涌的责难,初始的惊愕迅被一股凛然的怒火与沉痛所取代。怒火,是针对那无耻冒名、败坏清誉、更伤害无辜患者的骗子;沉痛,是看到这些原本信任她、如今却因受骗而伤痕累累的市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澈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激动或哭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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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门口,没有躲避,没有辩解,只是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各位街坊,各位父老,请大家暂且安静,听我一言。”
人群稍稍静了一些,但目光依旧充满怀疑与愤怒。
林晚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先,我林晚,以清玄观弟子、清晚堂主人的名义郑重声明:福寿街上那家‘清真晚堂’,与我的清晚堂无任何关系!那位所谓的‘林大师’,我从未见过,更非我的同门师兄!清玄观门下,也绝无此等招摇撞骗、医术低劣之人!他是在冒用我的名义,仿冒我堂口的招牌,行欺世盗名、敛财害人之实!”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眼神坦荡,不容置疑。一些激愤的市民愣住了,开始面面相觑。
林晚继续道:“我知道,大家是因为信任‘清晚堂’这三个字,是因为相信我林晚平日所为,才会被那相似的招牌和谎言所蒙蔽,上当受骗。对此,我虽是无辜受累,但心中同样痛惜,更感愤慨!”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挚的情感,“大家的损失,大家的委屈,我林晚不会坐视不管!”
她转身从柜台取来纸笔,对众人道:“请各位受骗的街坊,依次将你们的情况告诉我——何时去的,花了多少钱,买了何物或接受了何种‘治疗’,有何后果。我会一一记录在案。”
看到林晚不仅没有推诿,反而主动承担起责任,市民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信将疑与新的期待。张大妈抹了抹眼泪,第一个走上前:“林姑娘,我信你平时的为人……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林晚记录下张大妈的情况,抬起头,目光湛然,扫视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明日巳时,我会亲自前往福寿街那家‘清真晚堂’,当众与那位‘林大师’对质,揭穿他的骗局,要他给所有受骗的街坊一个交代,退还骗取的财物!”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有力:“也请信任我的街坊们,若明日有空,可一同前往做个见证。清晚堂的名声,是靠着一点一滴的真心与医术积累起来的,绝不容许这等宵小之辈肆意玷污、伤害信任我的大家!这个公道,我林晚,必定为大家讨回来!”
一番话语,有理有据,有担当有行动。市民们积郁的怒火找到了真正的出口,也从林晚坚定的态度中看到了希望。那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哽咽道:“林姑娘,我们……我们信你。明天我们一定去!”
“对!去揭穿那个骗子!”
“支持林姑娘!”
群情依旧激愤,但方向已然扭转。林晚将记录好的纸张仔细收好,目送着情绪逐渐平复、议论着明日如何行动的市民们散去。
堂内重归安静,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凝重。林晚独立于柜台后,指尖轻轻拂过“清晚堂”的牌匾拓印。她知道,明天的对质绝不会轻松,那骗子既然敢如此行事,必然有所准备,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但,有些底线,不容触碰;有些信任,不容辜负。为了清晚堂的清誉,为了那些被伤害的信任,这一战,她必须去,而且必须赢。眼中的沉静,渐渐化为锐利如剑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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