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连潮下颚线绷得像刀锋,面部冷硬而克制,像磐石也像冰川。
然而磐石不可淬,冰川不可攀。
可话又说回来……
水已经被温叙白给彻底搅浑了,局面还能更坏一点吗?
既然已无所谓更坏,为什么不干脆破罐破摔?
搞不清楚连潮到底是不是在装。
那就试试看好了。
我喝了那么多酒。
我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宋隐的大脑很晕眩。
与此同时他的神经却很亢奋。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在靠理智还是直觉行事。
总之在酒精的驱使下,他对连潮说出了那些也许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今天上午我为什么会脱衣服?你想知道吗?”
“你生气了,为什么?”
“连潮,你会在意吗?之前说好了要保持距离。我和谁接吻了拥抱了……你会在意这种事吗?”
……
说完这些话,宋隐有些兴奋,也有些快意。此刻他神经雀跃,思维发散,甚至忘了去在意连潮的反应。
哪管连潮怎么样,反正他自己是爽到了,于是笑着拿起那半瓶威士忌,打算再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冰凉的玻璃瓶刚倾斜,却忽然被连潮伸出手按住。
他的手遒劲有力,青筋微凸。他的声音则很沉很哑:“你喝醉了。”
“你不是这么小气吧?”宋隐用满是醉意的目光看向他,忽然很豪气地,“多少钱?我付得起。”
连潮:“……”
想起什么似的,宋隐又道:“哦对了,在凤芒山的时候,我骗温叙白来着,让他以为我被蛇虫咬了……
“嗯,是,我故意的,我用无人机拍下了那一幕,但其实没真打算给谁看,我只是想膈应温叙白。
“他这个人很讨厌。真的很讨厌。他凭什么……”
话到这里,宋隐那双漂亮眼睛显出了迷离与恍神,猝不及防地,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连潮的衬衫衣领,用力将他拉向自己,再语气恶狠狠地说道:“他凭什么带你去凤芒山?凭什么让你……发现当年那些事?
“我有……我有自己的步骤。连潮,我会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的。你们不懂,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宋隐的呼吸好热。
这是连潮当下的第一反应。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他的血液流速加快,肌肉也开始贲张。
然而这一切都藏在了规整禁欲的西装衬衫之下,不显山也不露水。
此刻连潮就像是入定的僧人,丝毫不为所动般,任由宋隐继续朝自己靠近。
他任由对方滚烫灼热的、带着威士忌醇香的呼吸,就那么近乎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自己的颈侧与喉结处。
宋隐看起来醉得厉害,平素伪装的外壳被酒精融化,他似乎难得流露出了几分罕见的、带着脆弱感的真实。
情感上连潮会对他的这种真实感到心疼。
可这回理智占了上风。
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毫不留情地抬手扣住宋隐的手腕,然后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宋隐,为什么觉得现在不合适?”
宋隐混乱的大脑迎来了短暂的清明。
他意识到连潮在向自己套话。
他试图趁自己喝醉酒,从自己嘴里问出所有真相。
宋隐抬起双眸,对上连潮那双几乎是淡漠的双眼。
他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了岿然不动的高山,漆黑无光的深海。
可是高山诱人攀岩,深海引人下坠。
于是宋隐紧攥着连潮的衣领,忽然从吧台椅上站了起来。
头部的眩晕感因此而更加明显。
恍惚间,宋隐感到自己看见了八年前连潮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还看到了他扔出来的那枚打火机留下的抛物线。
他忽然看到自己按下打火机点燃了引线,火光蔓延了悬川天砚,烧掉了整座凤芒山,然后就那么一直一直烧了下去,直至把一个名为新龙村的地方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