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隐还不能贸然做起来,只能躺在床上,由姜南祺拿勺子喂他吃。
这些事宜结束后,宋隐的生母徐含芳,继父姜民华双双来到了病房里。
徐含芳的话照例很少,姜民华倒是不停地问着宋隐,言语间显得很关切。
后来还是姜南祺见宋隐面容疲惫,这才劝了自己的父亲:“爸,你让哥先好好休息一会儿,他需要静养呢!”
“害,是……是。不过呢,我刚才说的,宋宋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姜民华语重心长地对宋隐劝道,“你这工作太危险了。我那里正好缺人,你来公司办事,多好?和南祺还能互相有个照应。说真的,我真不放心把公司交给他一个人。别哪天被人骗走都不知道!
“宋宋,别怪你姜叔叔我多嘴,你妈昨晚一晚上没睡,我也心疼的……哎呀,你妈妈很关心你的呀!”
姜民华最后这句话,生生把徐含芳和宋隐两个人都给说别扭了。
母子俩望着彼此陷入了沉默。
姜南祺看出什么来,赶紧把姜民华拉了出去:“行了爸。你先别说了。哥也好久没见妈了,让他们聊聊吧!”
房门关了。
病房内的沉默因此显得更加明显。
过了一会儿,徐含芳端着水递到宋隐身边,倒是主动尝试起缓解尴尬:“再喝点水?”
“谢谢。”宋隐挺配合地咬着吸管喝了一些水,又道,“可以了。已经不渴了。”
听罢这话,徐含芳把水杯放下,然后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坐在了床边的陪护椅上。
注视宋隐片刻,她摩挲了一下手指,又拢了一把头发,再道:“民华的话,你听听就行了,不必放在心上。他最近确实变唠叨了。这男人也有更年期的……
“我知道的,你哪是听劝的人?你这脾气随我,倔起来的时候,可真要命。”
宋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眸瞧向了徐含芳。
她穿着改良版的做旧旗袍,外面套着小袄,头发也盘得仔细,漂亮像是旧上海月份牌广告上的美人。
她从来打扮得很精致。
也许就连自己,都不曾窥探到她不为人知的脆弱。
就这么盯了母亲许久,宋隐忽然道:“有一件事,其实我好奇很久了。如果你不觉得冒犯,我就问了。”
似是见宋隐难得有问题主要问自己,徐含芳倒是笑了:“你想知道什么?”
宋隐直言不讳地问:“你是真的喜欢姜民华?”
“当然。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徐含芳道,“他对我很好。虽然艺术上,我们聊不到一起,但也有很多共同话题……你想问的是这个?”
宋隐再道:“当年父亲那样对你,你都不离不弃……我一直以为你非常爱他,爱到了难以自拔、忘乎所以的地步。
“我没有想到,他死后没几个月,你就和姜民华确立了恋爱关系,还那么快就结婚了。”
徐含芳静静望了宋隐很久,久到宋隐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总算开了口道:“有很多事情,我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的。其实我应该早就不爱宋禄了……我之所以不肯离婚,只是在跟自己较劲而已,我当时钻了牛角尖了。
“宋宋,我性格太傲,太倔强,太偏执,偏要一条道走到黑。当初我非要和宋禄在一起的时候,和你外公闹掰了。他对我放狠话说,我绝不可能获得幸福,我……
“我简直跟爸爸的这句话杠上了。我非要证明他是错的,自己是对的,这才一条道走到了黑。
“另外,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你父亲。我认为他的底色终究是善良的,我以为他并不是真的想伤害我们。
“早期恋爱的时候,他做了很多慈善,宁肯自己饿肚子也要捐款,他的诗也有很多抨击权贵的,他……
“我大概只是不愿相信,一个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堕落成后来那个样子。
“我是真的不甘心,自己挑选的丈夫,自己憧憬的婚姻,最后会变成噩梦一样。是我不自量力,妄想把噩梦重新美梦,所以才……”
“宋宋,我曾固执地认为,你父亲只是被酒精害了,被怀才不遇的境遇和骨子里的骄傲害了,我怨自己,怨老天不公,怨没人懂他的才华……偏偏居然没有怨他。
“我一度把他当成了受害人,误以为自己是能拯救他的人。那个时候,我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爱情,而只是因为可怜他。我后来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病态的心理。”
“那个时候,不仅你父亲生病了,我也病得不轻。再怎么样,就算要当圣母,我不该把你也拖下水。
“后来……后来很多时候,我是无法面对你,才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了你。宋宋——”
话到这里,徐含芳倾身上前,轻轻握住了宋隐的手,看向他的目光也露出了许多温柔。
对上她目光的那刻,宋隐也不免有些恍然。
他已经想不来,上次母亲牵他的手,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瞥见宋隐的表情,徐含芳不由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不由想,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宋隐总算愿意试着朝自己敞开一点心扉了。
也许这跟他这次的经历有关。
生死之外的事都是小事。
也许……也许他愿意试着原谅自己了。
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地,徐含芳问宋隐:“宋宋你……这次你应该可以休一段时间的病假了。你愿意回家住几天吗?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宋隐心里知道,母亲这句话,显然是在求和。
或者说,她在委婉地问自己是否愿意原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