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警官,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回头是岸’来劝诫我,以此满足你的职业使命感和道德优越感,让你自己心安理得……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利用吗?”
最后一缕残阳自宋隐的身后沉了下去。
额前碎发被风轻轻吹起,他的眼眸在逆光中深得像井。
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张泽宇,宋隐的眼中滑过些许类似于怜悯、悲切的神情。
事实上,他也曾这样注视过协会里的许多人。
可他们之中无一人肯听他的劝。
他们只想往深渊走,没考虑过回头。
半晌后,宋隐张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张泽宇却已经转过身,以极快的速度拉开车门,俯身坐了进去。
“宋警官,你我之间没有沟通的必要了。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你根本不能够理解我。”
车门“砰”地关上。
引擎嘶鸣声中,汽车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夕阳彻底落尽了。
最后一丝暖光也被大地吞噬。
冰冷的夜气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梧桐枯叶被风卷着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呜咽。
宋隐独自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座碑。
牧马人庞大的车身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
“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了那块从未愈合的旧伤。
宋隐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
重要的人,他怎么没有失去过?
如果他没有失去过,如果不是连生命里的最后一点微光都熄灭了……
也许他不会恨Joker入骨。
“宋宋,外公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名字是我取的——
“‘莫道隐微人不见,暗中临我有神明’。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做人呐,随时都要严格要求自己。无论有没有人看着你,在做任何事的时候,你都要有正在被‘神明’注视的敬畏心。”
“宋宋,你看这块木头,它有一块好大的疤痕,品相有点糟糕,其他人都不肯要,让我给捡漏了,哈哈……
“但木头本身还是好木头的,对这疤痕略作修饰,它能成为高级的艺术品。
“这就好比做人,不要担心自己有什么缺点。也许稍加改变,或者换个角度看,缺点也能变优点!”
“宋宋,下刀要稳,心更要静。木头有木头的纹理,顺着它,它才会告诉你它想成为什么。
“同理,做人呢,要懂得顺势而为,但也不能失了本心。”
“啧,你看看你这孩子,我多说两句,你还不爱听了。小小年纪就这么没耐心啊?这方面,你可得跟Joker多学学。我每次跟他讲大道理,他都听得很认真,发言也很有见地!”
“话又说回来……他妈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学都不让他上。这孩子身世可怜,心思也重,宋宋,你多带带他,别让他走歪了路。”
……
似乎是不想再回忆了。
宋隐蓦地闭上了眼睛。
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他的表情呈现出了些许脆弱,就像是一直紧绷着冰的总算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不过这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很快,宋隐睁开眼睛,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片刻后,牧马人的车灯如利剑般劈开黑幕,再驶向夜色的深处。
·
夜色深沉。
张泽宇回到了帝豪庄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没交电费,还是附近的电路出了问题,庄园断电了,于是张泽宇在餐厅点了三只蜡烛。
蜡烛是白蜡,仿佛某种不祥的征兆。
至于餐桌上摆的,则是十几块的盖浇饭,放在廉价的、看起来让人食欲不佳的塑料盒里。
庄园实在太偏,附近能吃的并不多,他饿了,懒得等,干脆就近点了这么一份。
说起来,只要饭菜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他不太在乎自己吃进胃里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