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长相俊美,气质风流,很会哄人开心。
母亲就这样被他哄得千里迢迢嫁了过来,连学业都不要了。
她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喜面食,却愿意为了父亲做他喜欢的麻食。
杜明哲沾了父亲的光,每天都有不同花样的麻食吃。
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当爱情的多巴胺褪去,出身极好的、从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母亲,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过苦日子了。
她嫌弃西北的风沙,厌恶父亲的口音,讨厌他不上进,埋怨衣食住行都太过简陋。
父亲也变了。
他逐渐没了耐心哄母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后来他们开始频繁地吵架。
从他们的争吵声中,杜明哲惊讶地发现,父亲竟跟当初那位口口声声、对着自己夸赞母亲的那位闺蜜在一起了。
在有一次“捉奸在床”后,母亲闹起了离婚。
说来父亲也奇怪,明明已经移情别恋,为何偏偏不肯离?
他把母亲从江南骗了过来,变心了也不肯放她走。
杜明哲实在搞不清楚他的心理。
再后来父亲就死了。
据说是因为在小三的床上得了“马上疯”。
小时候杜明哲不懂这个词的含义,长大了才懂。
那位“闺蜜”也死了。
据说她去殡仪馆看过尸体,晚上回去就自杀殉情了。
然而他们是街坊邻居里的“奸夫□□”,这样的殉情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赞美,只得到了唾弃。
相反,母亲收获了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她继承了父亲的当铺,成了这里的女主人,更是获得了每个人的称赞。
“这个女人是个能当家的!”
“是啊,她能抗事儿!还能帮那位对不起她的丈夫打理家业呢!”
“我看她比她那死鬼老公能干!”
……
杜明哲至今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户,他被雷声惊醒,看见铺子方向还亮着灯,便举着伞寻了过去。
他发现母亲在整理父亲的遗物。
背对着门,母亲站在一排高大的黑漆木柜前。
柜子上是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都像一口小棺材。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