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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第10页)

一种古怪的气味从主卧方向传来,像阴湿的蛇一样将杜明哲紧紧缠绕。

这种气味混杂着消毒水、药物、腥气,以及几分令人作呕的臭味,这么多年来,杜明哲却早已习惯。

这是这栋老房子吐纳的空气,是母亲存在的证明。

杜明哲脱下外套,将之挂在门后,然后他顺着这种味道走进主卧,对着黑暗的深处恭敬地说了声:“妈妈,我回来了。你稍等,我这就为你换药。”

语毕,杜明哲去到卫生间洗手。

水流很冷,他用肥皂反复搓揉十指,直到干干净净,再无一丝污垢。

其后,他从壁柜上取出一个药箱,有条不紊地取出了棉球、无菌纱布、手术剪、镊子、药膏等等物什,将它们放到了一个医疗托盘上。

端着托盘,杜明哲回到了主卧。

这里似乎是整栋房子最暗的地方。

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

杜婉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干枯的脸呈蜡黄色。

她的眼睛却很亮,甚至算得上锐利,一直跟随着杜明哲,直至他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把盖在腿上的毛毯掀了开来。

杜明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此时他的高度,正好能让他的视线与母亲的脚平行。

他毕恭毕敬地、极其小心地,托起母亲那只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右脚,轻轻架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拿起剪刀,缓慢而娴熟地剪开最外面的那层布满褐色痕迹的绷带,紧接着一层又一层。

每剪开一层纱布,臭味就浓郁几分。

当最后一层紧贴皮肤的纱布被揭开时,一个杯口大小的溃疡创面露了出来。

创口边缘发暗发黑,中间则是黄白色的、几乎不间断地往外渗着的脓液。

杜明哲低着头,娴熟地拿着镊子,用棉球清理创口。

待脓液清理干净,他换了把头更尖的镊子,与此同时把头低了下去,仔细地寻找起坏死的筋膜或者肌腱,将它们一点点地用镊子夹出来,清理干净。

“这里……”母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这边上还有一点没清干净。动作麻利点,烂肉不挖干净,是想让它烂到骨头里,烂到心里去,最后要了我的命吗?”

“抱歉,妈妈,我这就继续。”

杜明哲的头埋得更低了,很顺从地将镊子移到母亲口里的位置,将尖头往肉里陷了进去。

母亲的小腿肌肉登时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杜明哲的动作立刻停了。

“继续。”母亲的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杜明哲只能继续动作。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总算结束。

杜明哲用生理盐水将创面清理干净,往上面涂上药膏,再覆上纱布,用绷带包扎,最后为母亲重新盖上那条薄毯。

现在已经入夏了,但母亲仍然怕冷得厉害。

看着那条薄毯覆盖的小小身躯,杜明哲有种错觉,母亲活不过这个冬天。

杜婉晴患有2型糖尿病足溃疡,已经有十几年了。

她不能走路,有十几年了。

自己这样照顾她,也有十几年了。

她的右脚依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杜明哲低着头看向它透过毛毯露出的轮廓,目光逐渐变得怔忡。

在他的眼里,它就像是一件需要精密处理的物件,也像一座代表着苦难与控制的祭坛。

印象里,母亲曾多次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一边流着泪,一边道:“我病得这么重,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这病离不了人。你真的愿意一直照顾我吗?”

“那些臭男人全都离开了我……可你是我生的,你与我血脉相连,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抛下我,是不是?”

只听哐啷一声响——

那是杜婉晴一把掀翻了铝制的医疗托盘,镊子剪刀药膏等器具顿时洒了一地。

“妈妈!”杜明哲如梦初醒,迅速将母亲的脚上放回床上,再立刻站起来,有些惶恐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发什么呆?是不是累了烦了嫌弃我了?!”

杜婉晴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刺耳,抬手指着杜明哲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终归会烦的!你会和他们一样抛弃我的!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既然不想管,你干脆就不要管我了!果然……果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跟他们全都一样!!!”

这样的话,十几年来杜明哲听了无数遍,已经麻木了。

他不会感觉到生气愤怒失望,又或者别的情绪。

他的第一反应,只是想要拿来拖把,把地面擦干净。

吃过晚饭,母亲会坐着轮椅,让自己推着在屋子里转一转,如果地面有脏污,她会不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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