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内,灯火通明,暖香浮动,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压抑。
德妃乌雅氏端坐在铺着杏黄锦褥的紫檀木榻上,一身家常的蟹壳青宫装,髻微松,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怠与忧色,俨然一位为儿女操碎了心的慈母模样。
胤禛垂眸行礼,声音平淡无波的说道:“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坐。”
德妃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指了指下的绣墩说道:“天都黑了还叫你过来,扰你清净了吧?只是心里有些事,不跟你说说,总是不踏实。”
胤禛依言坐下,姿态恭谨:“额娘有事吩咐,儿子自当聆听。”
“唉,”德妃轻叹一声,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说道:“还不是为了你府里的事。今儿听闻宜修诊出喜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皇家,子嗣为重。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担忧道:“宜修那孩子,性子是稳妥,可终究是庶出的女儿,见识气度上……难免有些不足。如今她有了身子,府里没个正经主母主持中馈,照应她和孩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胤禛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冷笑:铺垫开始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不能总没个知冷知热、能撑起门面的嫡福晋。”
德妃的目光慈爱地落在胤禛脸上,仿佛充满了疼惜说道:“选秀在即,额娘为你留心着。这乌拉那拉家……”
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胤禛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才接着说下去:“柔则那孩子,你是见过的。温柔娴淑,端庄大方,又有管家理事的才干,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出挑。她母亲觉罗氏也是极明事理的人家。更难得的是,她与宜修是亲姐妹,日后相处,必能和睦,对宜修和她腹中的孩子,也定会悉心照拂。费扬古大人又是国之肱骨……”
德妃絮絮叨叨,将柔则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乌拉那拉家的助力与柔则成为嫡福晋后能为胤禛带来的“和谐安稳”。
对于宜修,她只是一笔带过,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姐姐”照拂的附属品。
胤禛心中一片冰寒。
亲生额娘,字字句句都在为乌拉那拉家铺路,为她的十四弟胤禵拉拢势力。
费扬古的兵权,佟佳氏旁支的关系网,才是她真正看重的。
至于他胤禛需要什么,他的嫡子需要一个何等强大的助力,她毫不在意。
甚至,她明知道柔则已有婚约,如今却在不着痕迹的引导他顶撞皇夫,就为了一个花名在外的侄女,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儿子吗?
如今,为了彻底斩断他与其他贵女的结合,不惜亲自下场,用这等下作手段逼他就范!
“额娘费心了。胤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儿子之事,让额娘劳神,是儿子的不是。选秀之事,自有皇阿玛圣意裁夺,儿子不敢妄议。宜修那里,儿子已安排妥当府医和嬷嬷悉心照料,自有章法。”
他将自己与乌拉那拉氏柔则的事情摘得干干净净,将德妃的提议挡了回去。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愉。
这个儿子,永远这般滴水不漏!
她正欲再开口施加压力——
突然,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