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他不赞同。
见状,虞守干脆直起身,绷着脸肃声道:“你觉得我吓你是吗?我告诉你,我真的不怕,我说到做到。本来……本来我就只打算等到三十岁。”
明浔倏地抬眼:“……什么?”
“当年……我的确不相信你死了。”虞守的声音低下去,一字一句,“可是……可是所有人都那样说。”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每次夜深人静,稍微松懈下来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去想,想你是不是真的……”
心里残存的名为“科学”和“理智”的东西,偶尔冒出来敲打他,告诉他易筝鸣真的死了,尸体都火化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没有哥哥了。
若非如此,他也就不会既否认对方的死亡,又在半夜跑去公墓,惊动警报,最后被易隆中揪着领子,狠狠一拳揍在脸上。
“为什么……是三十岁?”明浔问,嗓子有些干,“等烦了?没耐心了?”
“第一次,我等了八年。”虞守看着他,“我想,是不是还要再等一个八年?八年够我长大,变成熟,够我赚很多很多钱……我等了,也都做到了。可是,你还是没回来。”
他说着笑了下,眼底却毫无笑意,“三十岁,差不多了。难道我要一直等下去?等到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然后说不定在哪个街角,看见你终于回来,却是儿孙满堂,跟我擦肩而过……”
明浔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会。我没喜欢过女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那我也不年轻了。”虞守说,“……还不如幼稚。至少一个幼稚的孩子能努力学着长大。”
他在病床边坐下,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明浔没受伤的那侧手臂旁。
明浔扭过头,看向他伏低的的背脊,静了片刻。
“虞守,”明浔轻轻开口,“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我回来之前估算过,想着最好的情况,是你刚好三十岁。也想过最坏的……可能,只能找到你的墓碑。”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但我还是选择回来了,放弃我的世界回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虞守后颈短短的发茬。
“虞守,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虞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有茫然,有震动,还有一丝不敢确信的光。
这个人……是在试图告诉他:
我也想你喜欢着我那样,喜欢着你。
“……每个人表达喜欢的方式,都不一样。”虞守说。
明浔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这好像是我以前说给某个倔驴的?”
“嗯。”虞守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次……真的知道了。”
“但是——”
虞守话锋一转,刚刚缓和些许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比之前更加严肃决绝。
他握住明浔没受伤的那只手,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给我记住,也给我保证。照顾好你自己,绝对、绝对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危险。”
明浔点头:“好。”
窗外,夜色渐深。
虞守躺在陪护床上,全程侧躺着,望着病床的方向。
前半夜一直很平静,像是在刻意消磨人的警惕。
但他坚持着没睡,只是闭上眼假寐。
后半夜,他第一时间察觉到明浔的呼吸声变急。
“明浔?”虞守立马起身过去,“……哥哥?”
明浔没听见,他已经完全陷入一片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记忆的碎片尖啸着飞来,将他拖拽回过去——
刺目的远光灯,巨大的撞击力,骨头折断的脆响。
是第一次车祸,他推开那个吓呆的孩子,自己却被来不及刹住的货车撞倒出去……剧痛从四肢百骸碾过,世界天旋地转,温热腥稠的血模糊了视线……
然后画面陡然撕裂,跳转到更久远的,已然模糊泛黄的恐惧。
是十二岁那年,阴冷的停尸间,床上蒙着白布的……还有那些他不敢细看,却在网络上疯狂传播、无孔不入的车祸现场照片……
扭曲的车架,混乱的碾痕,支离破碎的血肉……那是他父母的……
“……疼……”他在梦魇中含糊地呓语,身体整个蜷缩起来,“……车……别过来……妈……爸……”
“明浔!醒醒!”虞守迅速拧开床头灯,这下他终于看到明浔惨白的脸和痛苦扭曲的神情,顿时自己浑身血液倒流,指尖发凉。
“别过来……”明浔充耳不闻,仍被困在梦境中,痛苦地喘气。
“哥哥!醒醒!只是梦……”虞守不停地叫他,微微施力控制住他的身体,防止他在挣扎间又加重手臂和脚踝的伤势。
“呼……嗬……”
明浔眼睛还是没睁开,挣扎停止了,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脸色愈发苍白,满头冷汗,几乎打湿枕巾。
虞守在床边坐下,将他上半身托起,靠在自己怀里,好让他呼吸更顺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