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几十名誓死跟随老夫人的忠仆、婢女、车夫,整支队伍,男女老少加起来,约莫一百五六十人。
这就是全部了。
没有史书上那些传奇故事里一呼百应、瞬间云集万千豪杰的桥段。
只有实实在在的,在绝境中愿意跟随一点微光向死而行的百余人。
因为他们无路可走。
明昭放下车帘,靠回车壁。
这百余人里,真心相信能寻到父亲,或相信北上有生机的,恐怕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出于对赵氏最后一点香火情义的责任,或是像赵勇忠义之心,再或是那些溃兵无路可走下的暂时依附。
祖母的威望,父亲的名望,和她这个八岁女童那番宁与神州同沉的惊人之语,像几根脆弱的绳索,暂时将这些人捆在了一起。
但这绳索,能经得住前路的颠簸,经得住即将到来的饥饿、寒冷、恐惧,尤其是胡骑的锋刃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握紧了祖母的手。
车外,赵勇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在安排夜间值守和探路的哨骑。
那些溃兵中有人低声抱怨口粮太少,被赵勇厉声喝止。短暂的骚动后,又恢复了沉默的行进。
日头西斜,天色很快暗沉下来。北地的冬夜来得早,也来得酷烈。
风更大了,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准备过夜。没有营帐,只有几堆勉强燃起的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照亮一张张疲惫又戒备的脸。
口粮被严格分配,每人只有小半块冰冷坚硬的杂粮饼和一口冷水。
明昭扶着祖母下车,在最近的一堆火旁坐下。老夫人裹紧了厚重的裘衣,依旧冷得微微发抖。
明昭将自己那份饼掰开,将稍软些的部分递给祖母。
“昭昭吃,祖母自己这份都吃不完,你年纪小,别饿坏了,我们还要赶路。”老夫人摆手。
“好。”明昭吃了起来,她来到这世界,得到了健康的身体,也把上辈子没吃过的苦吃了个遍。
那里,几个赵府的年轻仆役正围着火搓手取暖,低声说着什么。
看到明昭过来,他们有些局促地停下话头。
“女公子……”
明昭在他们旁边坐下,伸出小手烤火,火光映着她稚嫩的脸庞。
“刚才,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往北走,真的能到父亲那里吗?”她问,声音没有责备,只是平静的询问。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些的,名叫阿石的少年嚅嗫道:“女公子,我们……我们就是担心。听说北边全乱了,胡人到处杀人,路也断了……”
“嗯,”明昭点点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路是断了,南边的桥被拆了,朝廷不让我们过去,也不让父亲回来。”
几个仆役脸上血色褪去。
“但是,”明昭抬起眼,看着他们,“我父一定还活着,我们朝着他所在的城池去,他守住了壶关,我们去那找他。”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力量,穿透寒风,落入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耳中:“我们向南,是跟着别人逃命,他们会给我们船只吗?我们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活路。”
火光在几张年轻而惶惑的脸上跳跃。
阿石和其他几个仆役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火堆旁小小的身影。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们原本被恐惧和茫然塞满的心里,激起沉闷的回响。
向南,跟着别人逃命,别人会给船吗?
不会。
他们见过官道上那些为了争抢渡船甚至推搡落水的人,见过公卿家丁挥舞棍棒驱赶靠近车驾的流民。
他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仆役,在那些贵人眼中,与路旁野草何异?
怕是连靠近渡口的资格都没有。
“壶关……”阿石喃喃重复,眼睛里有了微弱的光,“女公子是说,将军守住了壶关?”
壶关是北地通往中原的一处要隘,地势险峻。
若真能守住,便是一道屏障。
“嗯。”明昭肯定地点头,当然不是,壶关若守住,朝廷怎么会跑那么急。
但此时消息不流通,他们哪知道,能知道个地名就很博学了。
但此刻,她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能点燃希望的名字。
人类很神奇的,很脆弱,也很耐杀。
人有希望才有求生的本能。
“父亲用兵,最善据险。壶关天险,胡骑难越。只要守住了,北边就能喘口气。我们不去别处,就去壶关。”
那条路上,确实有赵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