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明昭屏住呼吸。
透过石缝,她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林间晃动。不是大队骑兵,果然是三五骑的样子,穿着杂乱的皮袄,戴着毡帽,马背上挂着弓和弯刀,正勒住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其中一个似乎朝崖壁这边看了一眼。
明昭感到身后的祖母一颤,抓紧了她的衣角。整个崖壁凹陷处,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胡人游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低声交谈了几句,用的是听不懂的胡语。然后,其中一人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队伍在原地休整了约莫半个时辰。
说是休整,其实无人能真正合眼。
崖壁下弥漫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更多人只是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从冰冷的空气里榨取恢复体力的时间。
赵勇派出去的哨探悄然返回,带回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那支胡骑并未离去,仍在山下休整,甚至隐隐传来喧闹饮酒之声。
另一支规模较小的胡人游骑,约莫二三十骑,正沿着主路巡弋,方向飘忽不定。
“不能久留。”赵勇蹲在明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伙大股的暂时不动,但这些游骑是眼睛,万一撞上,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一个冲锋。”
明昭点点头,嘴唇因干渴而微微起皮。她看了一眼靠在山壁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祖母,又环视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惊惶的脸。
半个时辰的喘息,并未让这支队伍恢复多少生机,反而更像是在寒冷与恐惧中凝固了。
“赵叔,接下来怎么走?”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赵勇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染着污渍的粗麻布,上面用炭条粗略画着些山势走向。“往西,是连绵的丘陵,越走越荒,听说还有沼泽。往东……是那支胡骑的大营。”
他的手指点在布上,“只能继续向西南,钻更深的山。山里有猎户和逃难的百姓踩出来的小路,能找到村落,补充点食水,也能避开大队胡骑。”
明昭眼里起了光,“山里有村落?”
“早年随将军在这一带剿过匪,知道些零散的山民聚居点,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还在不在,也不知……”
赵勇顿了顿,没说完。
也不知道那些山民是死是活,是敌是友。乱世之中,易子而食都不稀奇,陌生人往往意味着危险。
“有指望总比没指望好。”明昭站起身,小腿因久坐和寒冷而阵阵发麻,“就依赵叔,向西南,找路,找村落。告诉大家,抓紧时间,能动的都动起来,互相帮衬着,但我祖母需要人手。”
这是当然,他主要是负责老夫人与女公子,其他人都是非要凑上来的,不走他不会多管,赵勇抱拳,“喏!”
命令再次传达下去。
这一次,队伍里响起的不全是顺从的窸窣声,隐约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抱怨和绝望的叹息。
重新上路,比之前更加艰难。山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阴森。
光线被遮蔽,脚下是厚厚的,半腐烂的落叶。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疲惫而伤痕累累的长蛇,在灰暗的山林间缓慢蠕动。
祖母被人抬着,明昭还得牵着明淑,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很快又被寒风吹干,留下刺骨的冰凉。
脚底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姊……”明淑小声说,手指怯生生地指向斜前方一片稍显稀疏的林木,“那里……好像有烟?”
明昭心头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林木缝隙间,似乎有一缕极淡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升起,若非仔细分辨,几乎与山岚融为一体。
“赵叔!”她立刻低唤。
赵勇也注意到了,他示意队伍暂停,自己带着两个最机警的部曲,猫着腰,如同潜行的猎豹般向前摸去。
过了许久,他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是个很小的山坳,看着像是有几户人家。烟是从一个半塌的窝棚里冒出来的,很微弱,不像是大批人聚居生火。周围很安静,没看到人走动,也没看到牲口。”
是废弃的村落?还是幸存者谨慎地隐藏了起来?
“过去看看。”明昭当机立断,“小心些。如果是废弃的,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如果有人……”
她抿了抿唇,“先试着接触,表明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逃难路过,求些食水。”
赵勇点头,安排大部分人在原地隐蔽等待,自己则带着十来个精干的部曲,呈扇形缓缓向那处山坳包抄过去。
明昭坚持要跟在后面,赵勇拗不过,只得让她待在稍远一些,视线尚可的巨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