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是此世人,她是现代一个绝症病人,用尽心力活着,全力治疗,也抵不过命运弄人。
她上辈子才活了二十岁,记忆里最多的,就是医院。
她穿来了这,一睁眼就是地狱开局,胡人入寇,天子南渡。
过些日子就是洛阳焚荡,长安毁弃,八郡繁华付胡虏,半壁江山野鬼哭。
她成了赵缜的女儿,她在医院时喜看书,他是她很喜欢的历史人物,她知道他的未来,亦知原身的未来。
赵缜在北地,所有南迁的人都以为他死了,那是一片死地,朝廷为了胡人不追过来,断桥阻路,给朝廷南迁争取时间。
可赵缜没死,这场战争不会有后援,也不会有粮食补给。
城外是吃人的胡人,城内是他的百姓,他们声声唤着将军。
那是一场惨胜。
他长子亦战死在后面的战争里。
但他守住了孤城,立起了旗帜,北地被抛弃的流民向他而去,他夺回了胡人夺走的城池,整顿兵马,庇护百姓。
他孑然一身。
他统一了北方。
史书上的赵明昭被庾玄度带去了建康,作为赵缜唯一的血脉,庾玄度护不住她,她十三岁被嫁给太子当侧妃。
史书上的赵明昭,与现代的赵明昭一样,都没有活过二十岁。
赵缜功业煊赫,身后寂寥,他活着北地亦安,可死后又是一盘散沙。
北地再次陷入地狱。
她拒绝了庾玄度,选择北去,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不是作为穿越者居高临下的拯救,不是按图索骥的冒险。
而是作为她自己,作为这破碎山河间一个不甘心就此沉没的微末生灵,做出的选择。
前路是已知的惨烈,是胡人的铁蹄,是断绝的后援,是饥寒交迫,是尸山血海。
也是未知的变数——
她只是想活着,活过二十岁,她想体验慢慢变老是什么感觉。
医院里那无能为力,等待死亡降临的窒息感,她再也不要经历第二次。
与其在南方的金丝笼里慢慢凋零,不如向北。
向那已知的绝地,
向那未知的烽烟。
哪怕同沉。
天地间,只剩下北风永无止息的呼号,以及这支队伍单调的行进声。
赵明昭坐在祖母身边。
老夫人吃了些粥食,旅途劳顿,此刻昏昏沉沉地睡去,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明昭的小手,仿佛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明昭没有抽开,任由那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传来。
她掀起毡车侧帘一角,向外望去。
队伍比她之前粗略估计的还要零散些。真正的赵氏族人,不算家仆部曲,不过十多口人,多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极少。
家大业大的赵氏,早在风声紧时,就已分批南迁,带走了大部分资财和精壮子弟。
如今还跟着祖母北上的,要么是旁支远亲,家业微薄,南去也无甚依靠。
要么是受了赵家恩惠,与赵缜这一房关系紧密,抹不开情面,心中尚存忠义。
此刻他们大多挤在后面的几辆大车上,面色灰败,眼神躲闪,偶尔望向最前方那辆载着老夫人和她的毡车时,目光里也多是茫然与听天由命的麻木。
“向北,是老夫人和女公子执意……”
她听见族人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很是不安,“缜郎君只怕……”
话音很快被风声吞没,但那未尽的恐惧与不认同,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真正撑起这支队伍的,是簇拥在车辆周围,徒步而行的那些人。
大约有七八十名赵府旧日的部曲家兵,他们大多穿着半旧的皮甲或布衣,兵器五花八门,但步伐沉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荒野。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名叫赵勇,原是赵缜麾下一名百夫长,因伤退役后留在府中做了护院头领。
此刻他走在最前,腰杆挺得笔直,偶尔回头看一眼车队,眼神沉静,不见慌乱。
另有三四十人,则是沿途陆续加入的散兵溃卒。
他们大多丢盔弃甲,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溃败后的惊魂未定与深藏的戾气,手里的武器也最为残缺。
他们自发地走在队伍外围,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群绝望,暂时找到方向的孤狼。
对他们而言,跟着这支敢向北走的队伍,比漫无目的地逃亡,多了渺茫的意义,或是同归于尽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