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教养,方书晴下班后回了趟家。
她洗了个热水澡,又在衣橱里翻找片刻,最终挑出一条素雅的连衣裙。
它款式简单,只在领口缀着细小的蕾丝,几乎是她在非工作场合最隆重的装扮了。
她对着镜子整理好头发,看着镜中那张不施粉黛、带着些许日晒痕迹的脸,拿起包出门赴约。
七点五十,她推开咖啡馆的门。暖黄的灯光混合着咖啡豆的醇香扑面而来,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城市流动的灯火。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赵老师,没有一点感觉,临近见面,也不觉得紧张。
她拿出手机,随意翻看着考古队的群聊,里面正讨论着下周探方的划分方案。
突然,手机一震,一条新信息粗暴地闯了进来:“你人呢,到了没?”
这直白的口吻,瞬间让方书晴蹙起了眉头。
她想起初中时的男班主任,他叉着腰,对着迟到学生训话,唾沫横飞。
她耐着性子,将自己所在的位置共享了过去,但指尖在屏幕上敲击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没过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桌旁。
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乍看斯文,只是发际线已显露出向高地撤退的迹象。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衣,束在熨烫笔挺的西裤里,腰间一条锃亮的黑色皮带格外醒目。
这身装扮,简直是中年男教师的标准模板。
方书晴的心微微一沉,对这类形象有着近乎本能的疏离。
她想起中考填志愿时,鼓起勇气填报了另一所心仪的高中。
消息传到班主任那里,那个平日里还算和气的男老师竟变了脸,冷冰冰地扣下了她的报名核对表,声称为她好,非要她改回本校。
母亲梁秋芳不得不放下工作,赶到学校,陪着笑脸说了无数好话,才勉强换回那张纸。
自那以后,班主任看她,眼神里总带着一层冰霜,连最后拍毕业集体照时,都刻意避开了她所在的位置。
她和男老师处不来——这是她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印象。
而赵翔的出现,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他喊她名字,带着一种课堂提问般的确认感,“方书晴?”
“是我,赵老师您好”,方书晴连忙起身,礼貌地微笑。
赵翔坐下,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像是某种评估。
服务生适时地递上菜单。方书晴肚子早已空空,目光落在一块精致的提拉米苏上,正欲开口,赵翔却抢先一步,对着服务生挥挥手:“不用了,两杯美式。”
方书晴默默地把对这位相亲对象的分数,从勉强及格的六十分,又往下划掉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教室。
赵翔开启了授课模式,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名牌大学学历、热门的数学专业,讲到目前重点高中繁重的教学任务和不懂事的学生。他语速很快,带着权威感,偶尔夹杂着对教育体制的牢骚和对年轻一代的叹息。
方书晴安静地听着,只在对方话语的间隙,适时地点点头,或简短地应和一声“嗯”“是的”。
当被问及时,她也简单地介绍自己:“我在市考古研究所工作,主要负责田野发掘和部分文物整理。”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说出同样的话语了。她甚至荒谬地想过,不如做一份个人简历,下次见面直接递过去,省得一遍又一遍地向陌生男人重复这些基本信息,像在推销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还是你们考古队工作时间短,自由啊”,赵翔啜了一口咖啡,打量着方书晴,话锋一转,“你的肤色是天生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且直接。方书晴有种被冒犯的尴尬。她端起咖啡杯,尽量维持着客气的语调:“嗯,野外作业多,日晒风吹,难免的。”
赵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用一种“为你好”的语气建议道,“那怎么不化妆弄白一点?你们女生不都喜欢化妆吗?老话说得好,一白遮三丑。我班上那些女学生,别看才十几岁,一个个都偷偷摸摸地涂脂抹粉呢。”
方书晴干笑了一下:“工作性质特殊,不太方便,也不太会……”
她想起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探方清理,想起灰头土脸地趴在墓室里记录数据,再精致的妆容也会在汗水和尘土中糊成一团。
一天高强度工作下来,能把自己洗干净就不错了,哪还有那份闲情逸致去描眉画眼?
“不会不要紧,可以学嘛!”赵翔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引导”方书晴的切入点。
他通情达理地笑笑,“女孩子嘛,总要收拾收拾。回头我问问我那些学生,她们肯定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我再找几个简单易学的化妆教程发给你。”
方书晴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她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低声敷衍道:“那麻烦您了。”
赵翔对方书晴表现出来的温顺相当满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规划未来:“说实话,方小姐,我觉得你各方面条件都还行,性格也文静。不过嘛,现在成家成本越来越高,组建家庭是人生大事,谁都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带出去也有面子。我这个人比较直,喜欢把话提前说清楚,这样能避免以后产生更大的矛盾,你说是不是?”
听到“成家”“另一半”这些字眼,再看赵翔那副兴致勃勃、仿佛已经进入谈婚论嫁阶段的架势,方书晴彻底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