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晴见过十八岁的程白羽。
那时的他,像一株向阳疯长的树,浑身散发着不管不顾的蓬勃,笑容吊儿郎当挂在嘴角,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将他打倒。
那份锐利的生命力,与眼前这个带着伤痕、满身倦怠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可以断定,这些年,他过得糟透了。那些伤痕,远不止烙在皮肉上。
“程先生”,她的声音放轻,目光在他疲惫的眉眼间流连,“我是做考古的,挖过很多骨头,平民的,显贵的……见得多了,就明白一件事:死了,万事皆休;活着,哪怕再难,总还有可能。”
她顿了顿,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还是滑了出来,“何况,你是那么好的人。”
少女会长大,时光会蒙尘,但心底某个角落的秘密,固执地保持着原样。
程白羽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注意力,全被“好人”那两个字钉住了。
自打记事起,这顶帽子似乎从未落到他头上。
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自嘲般地勾了勾嘴唇,“那你得失望了。”
方书晴咬了咬唇边的细肉,没反驳,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固执地安静地望着他。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温度太灼人,程白羽终于抬起眼皮。
透过方书晴的眼睛,他看不到算计、怜悯,或者其他杂质,只有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的关切。
她就这样带着温暖和善意,站到了他的面前。
真诚永远是最大的必杀技,程白羽忽然有些羞愧,在这场对视中先落荒而落。
他倏地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方书晴一人,周围很静,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动着。
厨房门响,程白羽走了出来,拿着那天方书晴送过来的暖壶。
“洗干净了”,他递过来,“粥很好吃。”
“那就好”,方书晴站起身,接过暖壶。
接下来,她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想问问他的病好了没,又想叮嘱他好好吃饭,别又是喝酒又是抽烟的。
无数个念头在喉咙口打转,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她算他什么人呢?这样的关心,会不会太多余,太冒犯?
沉默像粘稠的糖浆,包裹住每一寸空气。她觉得自己该告辞了,可脚下像生了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缠绕,让她迈不开步子。
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一声信息提示音。她拿出一看,是闫朝曦的班群发出来的。
想着程白羽也在班群里,方书晴不假思索地读出了信息内容:“中考在即,下周六开家长会,望家长们抽空参加,让孩子圆梦中考,不留遗憾。”
怎料,程白羽却皱着眉头凑到她身边,“什么消息?我怎么没收到?你在哪看的?”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初三九班家长群”,脸色沉了下来,“班里有家长群?我不知道。”
方书晴点开班群二维码:“你扫这个就能……”
话没说完,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群聊人数超过200,不可通过扫码入群,需邀请。
她指尖顿住,迟疑地抬眼:“要不加个好友吧?我拉你进去。”
话一出口,她又怕他误会这是索要联系方式的伎俩。她不敢看他,又找补道:“其实也不是……”
“非加不可”几个字还在舌尖打转,一个微信二维码已经递到了她眼前。
纯黑的底,中间是一根孤零零的白色羽毛。昵称更是简单到极致,一个冷硬的“羽”字。
回到自己家,方书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程白羽拉进班群。系统弹出的那条“邀请加入群聊”的通知,成了他们网络世界里的第一句对话。
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她对着冰冷的系统提示发了会儿呆,想到他进群后看不到历史消息,又把家长会通知复制了一遍,单独发给他。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抿着唇,又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只有一条仅三天可见的横线。
她只得退出来,点进备注框,先是输入“程白羽”三个字,思考片刻又改成了,“对面门的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