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向她们,又像穿透了她们。他穿了一件丝绸材质的黑色便袍,衣领翻折的地方是深暗的枣红色。胸前口袋上绣了一排花体字,是他名字的缩写,还有个以金线绣成的女神的头,散布在头颅四周的,不知是万丈光芒,还是飞散的发丝。
芬夏的眼光碰到他的眼光时,他傲慢又挑剔,没有一丝笑意。在衣着和气质上他像个绅士,可脾气却和“温和沉静”一点搭不上边。
“你们的母亲自诩是高贵的英伦淑女,难道没教过你们,见到长辈应当问候吗?”
姐妹俩一怔。吉儿暗自气结,芬夏感到一阵困惑。
“米歇尔叔叔。”她们对视一眼,齐声说道。
“这就是她教养出的淑女——畏畏缩缩,脑袋空空。”他轻嗤一声,“这些天,朱塞佩应当已将这里的规矩和家族的历史告诉你们了。既然顶着兰佩杜萨的姓氏,就别给这个姓氏抹黑。至于英国佬那套做派——阴险、虚伪、粗俗,最好给我统统忘掉。说说看,你们平日都学些什么?”
“学校教的那些。历史、文学、数学之类的。”吉儿瞪着他,“我们学得不错,谢谢关心。”
“学校?三流教育只会培养庸才。看来我对你们母亲的期望还是过高了。”
“我不明白,”芬夏开口,“可您似乎对妈妈抱有一些成见?”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有一瞬,芬夏以为他会发笑,而他的确笑了,那笑容讥诮而怪异,并未到达眼底。
“不,阿洛黛拉,我与你们的母亲并无私怨。但你们要记住,小麻雀们:若不是我愿意收留你们,凭你们父母留下的那点可怜遗产,你们此刻就该在贫民窟里,与下等人为伍。所以,永远要对我心存感激。永远!”
“凭什么?我们又没求你收养!”吉儿脱口而出。
“你们可以出去了。”他不耐烦地叩了叩桌面,“明早早餐时再见。希望到时,你们已学会基本的礼节。”
吉儿咬了咬唇,“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上学?”
“我的话很难懂吗?听清楚了——你们不用去学校了。即使你们可能急着和那群蠢货混在一起自甘堕落,但你们毕竟还姓兰佩杜萨,我有义务挽救你们这两颗糊涂的小脑瓜。从今往后,就在庄园里上课。”
吉儿深深吸气,芬夏抓住她的手。他居然这么厌恶妈妈。当年那对新婚夫妻,与新郎相依为命的弟弟,三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父母婚礼照片边缘,那个面色沉郁、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她想解开这个秘密,可这会儿不是一个好时机。心底某个更清醒、更锐利的声音对她说:你会弄明白的。总有一天。
“好的,叔叔。”芬夏攥着姐姐的手掌,浮起一抹笑,“感谢您收留我们,还费心按我们的喜好布置房间。我们万分感激。”
米歇尔眯起眼睛,慢慢地,他弯起一个同样幅度的假笑:“你们和黛西长得真像。从你们出生起,我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在你们身上找不到一丁点西西里人的气质呢?两个金发碧眼的英格兰人的小崽子。”笑容倏然消失,他冷冷地盯着她们,“别让我再重复——收一收你们这套英国佬的虚情假意。”
“你谢他干嘛?”姐妹俩出来后,吉儿气愤地嚷道,跺着脚,“我简直要爆炸了,这人简直是个恶魔!老管家还把他夸得天花乱坠,我差点就信了!结果呢?我从没见过比他更刻薄、更讨厌的人!我们非得困在这鬼地方吗?天啊,一想到往后要和他一起生活,我简直要发疯!”
芬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压低声音:“冷静点,吉儿。我承认他态度恶劣,但他终究是我们的叔叔,是现在的监护人。和他硬碰硬,对我们可没有好处。对他来说,或许激怒我们、看我们失态,才正中下怀。况且……”她沉吟了一下,“在有些事情上,朱塞佩并没有说谎。”
“什么事?”
“米歇尔确实在意我们。”
“你疯了吗?!”
“如果他只是出于血缘义务,为什么要特意了解我们的喜好?总不会是一时兴起。”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定就是闲着没事。”
“不,不是这样。他刚才几乎没提爸爸,可第一时间飞去美国,一待就是一个月的人也是他。他们从小相依为命,感情就像我们一样。吉儿,如果将来我有了孩子,你会对他们不闻不问吗?”
吉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片刻后抓住她的肩膀摇晃:“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还替他说话?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
第二天早上,她们没在早餐厅见到米歇尔。
下午,庄园的西侧开始咚咚梆梆,敲敲打打,她们才知道那里正在修建一座新的家族墓园。老管家告诉她们,兰佩杜萨的先祖们都长眠在巴勒莫的教堂墓地里,那么这座新墓园将为谁而建,也就不言而喻了。
芬夏忽然感到一阵愧疚。
过去这一个多月,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从未想过父母也需要一处安息之地。或许这个念头曾经隐约浮现过,却总被“他们在沙漠里”“遗骸没有找到”这样的话压了下去,沉入心底。
是的,他们仍在沙漠某处。
但活在世上的人,总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静的、能让哀伤静静流淌的悼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