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吉儿从美国回来了。妈妈早在他们离开后的第三天就原谅了他们,吉儿也完全忘记了出门前和妹妹闹过的别扭。
爸爸送给芬夏一顶漂亮的帛纱女帽,泛着薄雾般的金绿色,绣着羽毛半隐的雀鸟;吉儿头上正戴着一顶红金色的同款,帽檐上的六瓣花里结出了金色石榴。
爸爸还给妈妈带来了一条非常美丽的裙子。朦胧底色上,大团玫瑰晕染成绯色流云,簇簇杜鹃泼洒作明丽霞光,牡丹与薰衣草的纹样若隐若现。
芬夏很难想象妈妈穿这条裙子的模样。妈妈永远衣着整齐,最常穿的是一套深蓝色裙服套装。而那条印花裙,仿佛只是惊鸿一瞥的幻影。自爸爸当众抖开它的刹那,如昙花一现般绽放,旋即消失在生活里。
芬夏有时会在妈妈整理衣柜时探头张望,猜想它是否正沉睡在层层叠叠的蓝布深处,又或许,在某个深夜,妈妈曾将它披在身上,任玫瑰与杜鹃舒展花瓣,待晨光微露,再将这份浪漫小心翼翼地叠好、封存,重新披上那身端庄?
这一年的冬天过去后,吉儿告诉芬夏,她和因扎吉分手了。
“围在他身边的女孩太多了。虽说他并没有沾花惹草,但我真是受不了每次和他约会,总有女孩过来偶遇。而且他——”她摇摇头,露出困惑的神色,“他对每个女孩都那样笑,就好像我其实和她们没什么区别。就好像我不过是他花园里开得稍微艳丽些的花朵,可他的目光总被整片花海分走。”
“那……他知道你在意这些吗?他怎么说?”
“我提分手时,他只淡淡地说‘随你’,连一句追问都吝啬给我。他根本不在乎。”吉儿愠怒起来,“我还傻兮兮地反省是不是我不够迷人,结果才知道,他对每个前女友都是这样洒脱,哈!菲利普·因扎吉,历来如此。他可以和女孩们谈恋爱,也可以任由她们提出分手,那些姑娘们都排着队等着和他约会呢!他没有心。我不要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没有心吗?那他的心在那儿呢?他的心到底装下了什么东西?
吉儿和因扎吉的感情像场转瞬即逝的季风,散场后并没有泛起太多涟漪。
因扎吉在皮亚琴察青年队势如破竹,凭借出色表现叩响了一线队的大门。新年伊始,他开始更加刻苦地训练,回家的频率愈发下降。
既然当事人都见不了几次面,那么尴尬也失去了生长的土壤。至少玛丽娜阿姨对双胞胎的态度一如既往,每隔几日,美味的提拉米苏和潘多洛仍然会出现在姐妹俩的餐桌上。
等到吉儿和芬夏十五岁生日那天,跨国电话又打了进来。爸爸的书在美国大卖,“整整印了十万册!”,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前十。这一次,美国的书商计划推出一些衍生产品,还邀请爸爸去美国巡回演讲。
“第一站是纽约,第二站是波士顿,第三站是华盛顿,之后要横穿整个大陆,芝加哥、凤凰城、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爸爸振奋地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最后皮鞋猛地刹住,停在了妈妈面前,“黛西,这次和我一起去美国吧,没有你,我的旅途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去看真正的沙漠星空,是你一直想去的大沙漠,还有巨型仙人掌和整片沙漠绽放成的金色花海,去游历太阳之火的王国。”
双胞胎在一旁看着,妈妈凝望着爸爸,爸爸的眼神那样热情、恳切,要将半生的爱意都揉进凝视里,妈妈的脸上闪过一阵喜悦的红晕,“马西莫,”她把手放到爸爸掌心,“可孩子们怎么办呢?”
“我们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们可以去玛丽娜阿姨家吃饭。”
“我们十五岁了,不是小女孩了。”
“我们会好好去学校上课。”
妈妈偏过头来看着双胞胎,“十五岁了,吉儿和芬夏也要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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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佩杜萨夫妇在春天的最后一个月飞往了美国,旅途为期三个月。兰佩杜萨家的这对双胞胎便由邻居因扎吉一家照管。
跟温和但秉性严肃的妈妈不同,玛丽娜阿姨对两个金发小姑娘的溺爱像发酵过度的面团般漫溢。现在,两个儿子都要排到吉儿和芬夏之后去了。
吉儿已经对和因扎吉见面完全不感到尴尬了。“我们算是和平分手。”她说,“你看,没吵架,没劈腿,我们还能像普通朋友那样打个招呼。”
“西蒙尼说他忙得很,青年队在到处踢比赛。他大概也没工夫再去找女孩谈恋爱了。”芬夏说。
“这样挺好。我们都该进入新阶段了。”
吉儿没说谎,当花园里的石榴花在枝头轻颤时,她已经坠入新恋情。这次的男主角,是总扛着割草机来为兰佩杜萨家修剪草坪的小伙子。
“他闻起来像刚拆开的薄荷糖纸,混着青草汁,带来一股春天的芬芳。”吉儿陶醉道,把脸颊压在怀里的抱枕上。
春天的芬芳?芬夏纳闷,街角那只常往草地上打滚,沾满草屑的八哥犬也有同款香味。
那个星期天夜里,吉儿睡不着。时至初夏,绸缎枕套被汗浸得发凉,细密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掀开薄毯,赤着脚跳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