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儿哭累了,沉沉睡去。芬夏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走进了父母的卧室。她遇见镜中的自己,白脸,金发。那双眼睛怎么不落泪呢?
她看着婚礼那天的他们。如今,新娘礼服没了,新娘没了,新郎也没了。她把那张照片从相框取出,放在手心里。
空屋包围着她,似乎正轰隆隆震颤回荡。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失去了男女主人的空房间是一种多么虚幻的存在啊。她似乎能听见房屋主人的活动声,妈妈不小心撞到床脚的轻呼,爸爸皮鞋在地板上轻快打转的吱呀声,他们压低声音说笑的细碎动静。
她疲惫地跪倒在地,感觉到膝盖下光滑的木质地板,然后是她的手掌,接着是地板贴到她脸颊的皮肤上。她痛苦得越发厉害,可唯恐自己内心哪怕一丁点情感的放纵都会溃散成无法收拾的嚎啕痛哭。
两周前她在城里的书店买回来一本旅游杂志,上面说凤凰城的沙漠在初夏五彩斑斓,成片的仙人掌长成绿海,淡绿色的肉质茎秆上绽满红色和黄色的仙人掌花。
可爸爸妈妈呢?
他们永远、永远、永远留在那片沙漠里了。再也无法离开,再也无法回家。
眼眶在刺痛,她疯狂地眨着眼,“他们喜欢沙漠,”她对着地板说,“他们可以好好看星星了。”
眩晕感在身体里翻搅,像热病发作般灼烧。她几乎盼着自己能就此昏过去,失去知觉。可纠缠她的痛苦却如叠浪般层层推进,越卷越高,浪头劈头盖脸砸下,将她狠狠拍倒在地。
她看向照片里的新郎新娘,又无力地移开视线,下唇好像变得滞重。第一声呜咽冲破了紧闭的牙关,她慌忙用手捂住嘴,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凹陷的面颊上,身子在衣服里越缩越小,如同一只受了致命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泪水也流干了。她撑起身体,坐在地上。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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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邻居一家小心翼翼地照料着两个女孩。玛丽娜阿姨给她们的外套袖子缝上一圈黑纱,从城里回来的因扎吉兄弟给双胞胎带了礼物。
西蒙尼给吉儿带来一枚嵌着绿玻璃的胸针,给芬夏的散文集扉页上写着“送给勇敢的女孩”。菲利普抱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还有一只小小的、躺在他掌心的黄铜小鸟。
小鸟是金色的,张着双翅,手工打磨得很光滑。一根深棕色的皮绳穿过它,尾端打着松散的活结。
“谢谢。”芬夏说,让这份礼物落入手心。
“还记得吗?你曾在天空看到的这个世界。”
她的睫毛一颤,抬起眼睛看他。
“在人的眼里,世界很大,在鸟的眼里,世界却很小。鸟儿知道,只要飞得够高,就能把整个天地都托在翅膀下面。”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很平和,也很认真,“所以,小雀鸟,别太难过了。把你最爱的人装在心里,你的人生还很长。带着他们的眼睛,去看更多的山和海吧。”
原来他知道。
不然他不会说这些。这些,他和她的对话。她一下子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十二岁那年屋后的山坡,少年的右脚踝打着白石膏,天色那样明亮,五月的风吹啊吹,绿色的草叶纷飞四散……
少许阳光,一个天使的光圈,还有雾,还有树,还有我们。
原来他都知道,他从来都知道。他知道她是她,他知道她不是吉儿。他一直知道。
她怎么会以为他不知道呢?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小鸟在掌心里蓄着未出口的啼鸣,她顿了顿,然后,“菲利普。”她很轻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曾在她舌尖轻抚翻弄着很多回,可始终不曾被吐出声。
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讨论他,就像她没办法和玛丽娜阿姨,和詹卡洛叔叔,和律师先生,和编辑先生,和一切带着同情和怜悯来关心她的大人们讨论她们的父母。
她甚至无法对自己坦承。可是哪怕她很少去想,这个名字,这个人,依然种在她心底。
她失去了两个最珍爱的人。那这个名字呢?它会不会变得像枚生锈的硬币,在空荡荡的胸腔里一直荡来荡去?他会不会慢慢变成一具腐坏的标本,静止不动,最后变质?
现在,此刻。
“哦,菲利普,谢谢你!”吉儿跑过来了,她拥抱住因扎吉,沉甸甸的向日葵花盘垂向少年的肩膀,“西蒙尼说是你挑的花,我该怎么说呀,亲爱的,你太好了。这些天……我真的需要一束花,你总能知道我需要什么……”
菲利普。菲利普。
这个名字坠在了脚下。叹息粉碎。
“别难过,花会一直开的。”他说,安慰着她的姐姐,柔声细语。
芬夏微微一笑,吉儿很快从因扎吉怀里出来,又转身拥抱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