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影,再没回来。
每年春天,潘小衍都会收到他从不同地方寄来的信和照片。
有时在西北,有时在西南,有时在前线,有时在后方。
照片里的影,越来越沉稳,眼中的光却从未熄灭。
最后一封信,是民国二十七年,抗战全面爆发那年。
信很短:
“小衍,我要去北方了。国家有难,军人当赴国难。勿念,珍重。若得生还,必来见你。影。”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
影穿着八路军军装,站在一群年轻战士中,笑容温和。
那是潘小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笑得那样明朗。
后来,再也没有信了。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胜利。
宁城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
潘小衍站在医院楼顶,望着满城灯火,烟花绽放。
五十七岁的他,鬓角已生白发,身姿依旧挺拔。
傅峥延走上楼顶,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六十四岁的傅峥延,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眼神依旧锐利。
“下面在找你,潘校长。”傅峥延笑道,“学生们要给你献花。”
“让他们等等。”潘小衍望着远方,“慎之,你说……影还活着吗?”
傅峥延沉默片刻,轻声道:“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傅峥延握住他的手,“像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也许在哪里隐姓埋名,也许受了伤失了忆,也许……在执行什么任务。”
他顿了顿:“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潘小衍转头看他,笑了:“你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傅峥延认真道,“是真心话。”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满城欢庆。
“慎之。”
“嗯?”
“这大半辈子,谢谢你。”
傅峥延握紧他的手:“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这漫长的一生,有了光。”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两张不再年轻,却依旧温柔的脸。
又是许多年过去。
新中国成立后,潘小衍将女子学堂和医院全部捐给了国家。
他退休了,和傅峥延搬回了那处小院。
傅峥延收养了几个烈士遗孤,孩子们都叫他“傅爷爷”,叫潘小衍“潘爷爷”。
其中一个孩子很有天赋,后来考上了医学院,成了潘小衍医院的接班人。
岁月静好。
偶尔,潘小衍会梦见从前。
梦见春华班的戏台,梦见武府的海棠,梦见湖心庄园的荷塘,梦见那些爱过,恨过,错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