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春天。
沈明远的铺子还在菜市场边上,招牌换了之后又旧了。新招牌旧得慢些,木料好,漆也厚,但风沙雨雪不认这些。裂纹还是慢慢爬上来,颜色还是慢慢褪下去。
女徒弟已经出师了。没走,留在铺子里,成了第二个师傅。
她带那个十八岁来的女孩,就像当年沈明远带她。
沈明远有时候站在旁边看,看女徒弟教女孩熬糖、拉丝、刻花瓣。女孩手生,刻坏了好几块糖板,女徒弟不说重话,只是让她重来。
有一回女孩问:师姐,你当年学的时候,刻坏过多少?
女徒弟想了想:不记得了。师傅没记过。
女孩说:那你记了吗?
女徒弟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收摊后,她翻出一个旧本子,开始记。
沈明远看见了,没说话。
他想起刘姐的话:手艺不是为了把秘密交出去。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现在,女徒弟也开始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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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春天去了一趟乡下。
不是田野调查,是私事。一个远房亲戚去世,回去奔丧。丧事办完,她绕道去了趟刘姐的坟。
坟很好找。村里人指给她看:就那片麦田边上,青石无字的那座就是。
她站在坟前,没带纸钱,没带香。
站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掏出那本蓝印花布日志,翻开,找到刘姐写的那行字。
“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她把这一页对着坟头,让刘姐看。
风吹过来,纸页微微颤动。
她把日志合上,装回包里。
往回走时,麦田里的青苗齐腰深,风一吹,一层一层荡开。
她忽然想:刘姐这辈子,传下去的不只是熬糖的手艺。
还有那句话。
那句话现在在那本日志里。那本日志在她包里。她会接着往下传,传给谁还不知道。
但总会有人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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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叙事角”生了一次故障。
论坛服务器迁移,数据导出导入过程中出了差错,有三十七条案例丢失了。管理员现时,备份已经覆盖,找不回来了。
丢失的案例里有那条只有一行的:“夜班巡检,闻到一点点气味。查了三小时,没查到。交班时记下来。下一班查到了。”
还有那封写给已故师傅的信,《回响》。
还有那篇《我听爷爷说过的事——一个钳工的记忆碎片》。
管理员在版块置顶了一条致歉说明,说尽力恢复但技术受限,希望原作者如果看到能重。
没有人重。
版块照常运行。新案例陆续进来,旧案例慢慢沉底。那三十七条的空缺,像被潮水抹平的沙痕,看不出痕迹了。
但有人记得。
李明看到那条致歉说明时,正在出差。他放下手头的事,打开那个命名为“附录相关”的文件夹,找到他当年保存的截图。
一条一条,三十七条,都在。
他截了三十七张图。
他把这些图打包,到论坛管理员的私信邮箱。
附了一句话:我这里有,需要吗。
管理员回复:需要。谢谢。
李明说:不用谢。
他关掉窗口,继续开会。
会议室里,有人在讲ppt,讲安全管理的数字化转型。他听着,偶尔点头。
没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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