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会展中心的穹顶吊灯在清晨九点准时亮起,沈昭棠踩着防滑胶鞋踏进会场时,橡胶底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砂纸刮过耳膜。晨光斜切过玻璃幕墙,在地砖上投下她瘦长的影子,鞋尖溅起的一星泥点还未干透,是昨夜巡查安置点留下的印记。
她能听见后排几个干部压低的议论——“听说今天要搞形式主义表彰”“去年的总结会开了三小时,全是套话”,声音混着保温杯盖拧开的咔哒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像一群低飞的麻雀在耳畔盘旋。直到小兰攥着话筒站上主持台,那些嗡嗡声才像被掐断的电线般突然静止,连空调出风口的风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小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指尖微微抖,沈昭棠注意到她攥着台本的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泛着青,像被冻过。“今天的灾后总结大会,我们将听到一个——”她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第三排最中间的位置,那里坐着县委书记秘书高远舟,他正低头整理袖扣,动作从容得近乎傲慢,“不一样的声音。”
会场里响起零星的抽气声,像风吹过枯草。
沈昭棠站在侧幕条后,看见高远舟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一蜷,藏青西裤布料瞬间皱起一道深痕,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装着被撕碎又用透明胶拼起来的纸条,边缘割过指尖的痛感还在,像根细针戳着神经,隐隐烫。
“下面,有请县应急管理局应急管理科沈昭棠同志作主旨言。”
聚光灯“唰”地打在台阶上,刺得她眯了下眼,灯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像被惊扰的星群。沈昭棠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红地毯上像道绷紧的弦,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
她走上讲台时,听见自己皮鞋跟敲击台阶的声音,一下,两下,清脆得像秒针走动。麦克风支架微微晃动,她伸手扶住,金属凉意透过掌心渗进血管——这是她第三次摸这个支架,前两次都是替科长念稿子,念完就被高远舟的人收走,说要“存档”。那凉意,像冰水顺着神经爬上来。
演讲稿就摊在讲台上,封皮印着“o年灾后救援总结”,是小兰昨晚送来的,每页边角都被翻得卷了边,纸面泛着油光,还留着她指尖的汗渍。她能闻到油墨与纸张受潮混合的微腥味,像雨后闷在塑料袋里的旧书。
沈昭棠的指尖停在纸页上方,没有往下翻。
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低声说“这姑娘要念错词了”,有人敲着保温杯盖子催,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会议室地毯的尘味、后排某人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自己掌心渗出的微汗的咸涩。
“十五年前的夏天,我也站在这样的暴雨里。”她开口时,声音比想象中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那时候我十二岁,和小阿菊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雨停。”
会场突然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风声,像远处山洞的呼吸。
沈昭棠望着第三排最右边的老张——退休前是县水利局局长,此刻正扶着老花镜直起佝偻的背,镜片后浑浊的眼睛微微颤动。“洪水冲垮堤坝的那一刻,阿菊拽着我的手喊‘昭棠姐,我害怕’。”她喉咙紧,想起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后只在下游芦苇丛里找到一只粉色塑料凉鞋,鞋底还沾着泥,像被大地咬住又吐出的残片,“可我连她的手都没攥住。”
台下传来抽鼻子的声音,有人悄悄抹了眼角。
沈昭棠的目光扫过高远舟,他正低头摆弄钢笔,笔帽在指尖转得飞快,可耳尖红得反常,像被火燎过。她能听见笔帽旋转时金属摩擦的细微吱呀声。“后来我考上应急管理局,想着至少能让更多人攥住希望。”她的手指叩了叩讲台上的演讲稿,纸面出沉闷的“咚”声,像敲在心上,“但今年洪灾期间,我收到的第一份文件不是救援方案,是‘舆情管控重点’——要求我们只报喜不报忧,只说‘群众情绪稳定’,不提安置点漏雨、物资被截。”
后排有人猛地站起,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响刺得人耳膜生疼,像指甲划过黑板。
是县住建局的王科长,平时总跟高远舟抽烟的那位。他涨红了脸要说话,却被旁边的魏副书记按住肩膀。魏书记朝沈昭棠微微点头,鬓角的白在灯光下泛着暖光,像雪地里透出的一线晨曦。
“更讽刺的是,”沈昭棠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冰层裂开,“三天前有人塞给我一张纸条,说只要照着这稿子念,副科名额就是我的。”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拼好的碎纸,举到麦克风前,纸角还残留着胶带的黏腻感,“上面写着‘后备干部推荐名单已内定,你的考核评优材料会被压下——除非你配合’。”
会场炸开一片哗然,像滚水泼进油锅。
高远舟“砰”地推开椅子站起来,钢笔“当啷”掉在地上,滚到第三排老张的鞋边。他的领带歪到锁骨,额头青筋直跳,声音嘶哑:“沈昭棠,你这是血口喷人!”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她,“谁能证明这纸条是我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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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
所有人目光转向会场最后一排。穿藏青西装的男人站起身,胸前挂着省报的记者证——是陈默川。他举起手机,屏幕却并未播放监控,而是平静道:“昨夜十点十七分,我在应急管理局做暗访,亲眼看见高远舟的秘书小周,把一张纸条塞进清洁阿姨的推车。那辆车,后来停在了沈昭棠办公室门口。”
刘书记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纸页翻动声清脆如刀:“省纪委已调取监控,确认了这一过程。”
“省纪委的同志已经调阅了近三个月的物资流向。”刘书记的声音像铁锤敲钉,“安置点建材被替换成次品,救灾款被挪用去修领导家属楼,还有——”他扫了眼脸色惨白的高远舟,目光如刃,“有人试图用考核评优操控基层干部,干扰调查。”
“经省纪委批准,”刘书记合上文件夹的声响在会场里回荡,像一声落锤,“即日起对高远舟同志立案审查。”
几个穿便衣的人从后排站起,高远舟的膝盖重重磕在桌沿,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刚才还锃亮的皮鞋尖微微抖,像风中枯叶。
会场陷入一片死寂。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有人悄悄收起手机。连空调的嗡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掌声是从魏书记那里先响起来的。他拍得很用力,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来,茶渍在文件上晕开,像一朵褐色的花。老张颤巍巍地站起来,佝偻的背挺得笔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好啊!这才是咱老百姓要的官!”
掌声像滚过田埂的麦浪,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有人抹着眼泪鼓掌,有人站起来鼓掌,连刚才要作的王科长都红着脸拍得双手通红,掌心泛着湿亮的光。
小兰站在侧幕条后,手里的台本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纸页散开,像被风吹落的羽毛。她望着台上那个脊背挺直的身影,想起三天前自己递流程单时的犹豫——原来不是沈昭棠“不起眼”,是她从未看过真正的光。
散会时,秋阳正透过玻璃穹顶洒进来,光斑落在她肩头,暖得像一层薄纱。沈昭棠收拾讲台上的稿纸,现每页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着备注:“安置点漏雨具体户数”“被截物资清单”,是她这三个月跑遍二十七个安置点记的笔记,墨迹被汗水晕开,像片模糊的地图,指尖抚过,还能触到纸面微微的凹凸。
“刚才的言,比任何一篇报道都更有力量。”陈默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瓶温水,瓶盖已经拧开,是她习惯的温度。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麦克风线勾乱的丝,指腹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温热的,像一缕风。
两人并肩走出会场时,穿堂风掀起沈昭棠的西装下摆,带着湿润的青草香,像雨后初晴的田野。她望着广场上正在清理淤泥的志愿者,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小铲子,笑得灿烂,像极了当年的阿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摸出来,屏幕上显示“组织二科”的来电。
“沈昭棠同志,恭喜你。”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经县委常委会研究,你已被列为副科级拟任人选。”
阳光晒得后颈烫,她轻声念着:“副科……”指尖摩挲着听筒边缘,却没有笑。真正的职责,从不写在红头文件里。
她按下挂断键,目光落在广场边的公告栏上——那里贴着新的“防汛责任公示”,最下方“应急管理科负责人”一栏,还是空白。
风又起了,带着湿润的青草香。
沈昭棠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她知道,副科的任命通知很快会下来,但比那更沉的,是公告栏上即将填上的名字,是安置楼里老人期待的眼神,是所有在洪水里攥紧的手,终于等到了能牢牢回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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