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疑
梁叙昭离开座位的时候,程风竹几乎快把脸埋进盘子里,眼睛直勾勾盯着碗底没有说话。
坐进车里,摸到方向盘时心还是燥的。他不懂为什麽程风竹能知道自己的过去,自己却不能知道他的。好像是相约一起服毒的两人,其中一方把药偷偷吐掉了。
他想起以前的程风竹,那个遇见自己时可以用一无所有来形容的小男生,甚至在身为租客时就以赤裸的形态被自己撞见了。
截止今晚,他心中的男朋友都是赤裸的。这人不是网红,没有那些脂粉掩盖;不是饭局上遇见的朋友,两人相识不基于利益。所以程风竹不仅身体是赤裸的,心思也是赤裸的。
他一切的一切都是赤裸的。这种赤裸才让梁叙昭安心,他因此愿意也露出一小片肌肤,又一小片肌肤给他看。
直至此刻,他才惊觉原来程风竹也在捂着什麽,而他已经快把自己脱光了。
于是他不再烦躁,而是揣揣不安。
人生气的时候就忍不住翻旧账,而他刚刚把和程风竹的旧账好好翻了一遍,本来是翻程风竹对自己有过多少次不耐烦和出言不逊,翻着翻着就成了认识程风竹後发生的事情有多偶然。
房东和租客的关系并不偶然,大学生在学校附近租个房没什麽问题;程风竹在酒吧干活也不偶然。圈内的,因为缺钱或者图刺激干这事的太多了;但他忽然奇怪,为什麽在遇见程风竹後会在酒吧门口碰到宋黎呢?为什麽宋黎又会出现在那条街呢?
想来想去,他和程风竹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放电影般呈现,无形的大手帮他按下暂停键,每次暂停的节点都是争吵。
面对画面,梁叙昭感觉又自己成了个拼拼图的,开始尝试把一些毫不相干的碎片拼到一块,而诡异的是那些碎片真的相互贴合了。
他想起程风竹的脾气不算好,哪怕是在别人的出租屋里被抓也会理直气壮;他想起程风竹的行事充满暴力——即便在以前来看是年轻人的冲动——他会破门而入,会伸出拳头打人,甚至还会用电脑控制手机;他想起程风竹让人一眼惊艳的好看,他活这麽久见那麽多人,只见过两个人能这样好看。
等想完这一切,他惊恐地发现程风竹变了。他的好变成宋黎之前的好,他的坏成了宋黎典型的坏,他的体贴做饭会照顾人,成了要掩盖自己和宋黎有关系而做出的,刻意的行为。
就连程风竹的脸都变了。变得不像他母亲了,变成宋黎了。
梁叙昭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敢继续往下想。他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太过丰富,把万分之一巧合的事想成已经发生的现实。
他又开始劝自己不要再因为宋黎的无心之话去对他的男朋友掘地三尺。猜疑这事发生了,两人还能好好过吗?就算这事是假的,造成两人情感破裂的後果不还是真的吗?
宋黎不就是见他发达了眼里看不惯来让他不好过吗?他现在这样有必要吗?好不容易找到的能过日子的人,为什麽要因为莫须有的身份对他猜来猜去呢?真猜出来有什麽好处,分了,他去哪找第二个程风竹去。
行了,傻子,停手了。
梁叙昭面对一地狼藉,心烦里乱,坐在地上喘起气。
气还没顺好,门开了。
程风竹走进门时,头发有些乱,手里提着个盒子。
梁叙昭满地东西还没来得及收,赶紧跑出去把程风竹引至沙发:“你回来啦。来坐会。”
程风竹面对他的反应,似乎有些惊讶,他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去勾梁叙昭的手指头:“回了……那个,我刚刚在饭店,脾气不太好,是我太着急了。”
态度这麽好,梁叙昭也就把饭馆那点事抹干净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东西收好了,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啊?哦,没事,你不想提你爸,我们就不提。”
他捏捏程风竹的手心,眼睛瞟向房间。
“我给你买了个蛋糕。”程风竹说,“你刚刚要是没吃饱,就吃这个。”
“我吃饱了,这个你吃吧。我没事。”
“啊?我吃饱了,你吃吧。吃完就……别生气了,我刚真不是故意的,我爸他……我对他的感情一言难尽,所以不想提他。”
“没事啊,我没怪你了。”梁叙昭赶紧解释,“你要不玩会游戏?”
“你不玩吗?”
“我要收东西,你等会我,马上出来陪你。”
程风竹将信将疑看着他:“收东西?收什麽东西。你实在生气就打我一下。我以後不会那样吼你了。”
梁叙昭笑了笑:“我没生气啊,我真没生气。你快坐着。”
“所以你收什麽东西?不要我帮忙吗?”
“不用,没什麽,你坐着,我去。”
梁叙昭快步走回卧室,迅速把那堆东西塞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