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山不记名,地不书契,唯血能还债。”
一、进山
风雪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我(老四)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眯眼望向身后那四道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影子。大雷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那把磨得亮的长柄斧,嘴里哼着不着调的二人转,声音被风撕碎,散在雪雾里。小六子紧跟着他,时不时回头张望,像只受惊的兔子。老蔫儿走在最后,低着头,手里攥着半截罗盘,指针在风雪中打转,早就不听使唤了。
“老四,还有多远?”大雷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间撞出回音。
“照图走,还有三十里,到‘血参沟’。”我回了一句,嗓子眼干。地图是我在林场废品站翻出来的,泛黄的牛皮纸,边角被老鼠啃了,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圈,写着“千年参王”四个字,字迹已经褪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老蔫儿突然停下,喘着粗气:“别走了……这风不对劲。”
我们都停了。雪下得更大了,可风却静了,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棉袄上的“沙沙”声。林子里,一股若有若无的味儿飘来——不是松香,也不是雪味,是股子甜腻腻的腐香,像烂熟的果子,又像……死人身上出来的。
“哪来的味儿?”小六子声音颤。
老蔫儿没说话,蹲下,抓了把雪在手里搓了搓,雪水滴在地上,竟泛着淡淡的红。他脸色变了:“山……在流血。”
“放屁!”大雷一脚踢开雪堆,“雪还能红?你老蔫儿是不是冻傻了?”
我蹲下,也抓了把雪。雪是白的,可掌心却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我猛地想起临行前,老瘸子拦住我,塞给我一包朱砂,说:“进山可以,别动山心,别应山声,更别……背血债。”
我当时笑他迷信。可此刻,那股腐香越来越浓,风雪中,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叫我:“老四……老四……”
“谁?”我猛地站起,枪一样扫向林子。
“没人。”老蔫儿低声说,“是山在叫。它知道我们要挖什么。”
当晚,我们在一处背风的雪窝扎营。大雷生火,小六子烤着冻硬的窝头,老蔫儿却一直盯着火堆,嘴里念念有词。我靠在树干上,眼皮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我看见老三。
他站在雪地里,穿着那件褪色的蓝布棉袄,袖口还打着我亲手缝的补丁。他掌心朝上,一道血丝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一条活的虫子。
“老四,”他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不挖的。”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火堆快灭了,其余四人都睡了。我抬起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红痕,还在。而且,似乎……比白天深了一点。
我赶紧攥紧拳头,可那股灼痛感却从掌心传来,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
第二天一早,老蔫儿说:“昨晚,有人应声了。”
没人接话。大雷冷笑:“应什么声?应财神爷的声?千年参王就在前头,谁拦我,我劈了谁。”
我们继续往深山走。雪越来越厚,林子越来越密。到了傍晚,终于到了地图上的“血参沟”。沟不深,但两侧山壁如刀削,雪地呈暗红色,像被血浸过。
“看!”小六子突然尖叫。
沟底,一株人参从雪中探出头,通体血红,根须如血管般搏动,仿佛……还活着。
大雷眼都直了:“我的天……真是千年参王!”
老蔫儿却“扑通”跪地,对着山沟磕了三个头:“山爷,我们不是有意冒犯……只求活命,求您开恩……”
我拉他起来:“老蔫儿,别迷信了。”
他死死抓住我的手,眼神惊恐:“你不懂……动了它,血债就来了。它要替身……它一直在等替身……”
我没说话。可就在这时,我掌心的红痕,突然灼烧起来。
像有火在烧。
当晚,我们在沟边搭了雪屋。大雷守夜,我和老三、小六子、老蔫儿挤在一处。我睡不着,盯着雪屋顶,听见风雪中,有声音在轻轻叫:
“老四……老四……”
我猛地坐起。
雪屋外,站着一个人影。
是老三。
他站在雪里,掌心朝上,血丝已蔓延到小臂,正缓缓向肩头爬去。
“老三!”我冲出去。
可雪地上,没有脚印。
只有风雪,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腐香。
二、风雪在凌晨时分骤然停了。
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我(老四)从雪屋的缝隙往外看,血参沟像被钉在画里的场景——暗红的雪,血红的人参,还有那株“千年参王”根须仍在微微搏动,像一颗埋在雪里的活心。
老蔫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