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人死可回魂,债未偿,魂不归。”
一、进山
腊月二十三,小年。风刮得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老四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踩着齐膝的雪往前走。身后,大雷喘着粗气,马爬犁的铁链子咯吱作响,五个人,三匹马,一头扎进了老林子。
“真非得这时候进山?”小六子缩着脖子,声音颤,“我听我舅说,腊月动山,容易招‘东西’。”
老蔫儿走在最前头,没回头,只哼了句:“怕就别来。山不吃胆小的,专啃贪心的。”
老四回头瞅了眼队伍。五个人,五杆枪,两把斧头,三十斤干粮,两坛高粱酒。装备不差,可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他爹死前说过一句话:“进山不拜山神,出山不带参王,否则,回魂夜必来找你。”
他没信。可今儿一早,出前,他洗脸时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道暗红印子,像被谁用烧红的铁笔划过,隐隐约约,是个“七”字。
“走快点!”大雷在后面催,“天黑前得赶到老参沟,晚了风雪一封山,咱就得在雪里刨坑睡。”
老蔫儿忽然停下,抬手一拦。
众人跟着停住。
林子里静得吓人。没有鸟叫,没有兽踩雪的声音,连风都停了。可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甜腻腻的,像腐烂的梨,又像烧焦的香。
“不对劲。”老蔫儿低声道,“这味儿,是‘回魂香’。山里有东西,等着人应声。”
“放屁!”大雷啐了口,“哪来的香?雪埋到腰,草都冻死了,哪来的花?”
老四没说话,他盯着前方。雪地上,一行脚印,清晰可见。是人的,可脚印的末端,微微上翘,像被什么硬物拖过,又像……爪子。
“别看了。”老蔫儿突然说,“赶紧走。天黑前必须扎营。今晚是‘头七’,要是谁死在这几天,魂魄今夜就得回来。”
“头七?”小六子声音抖,“谁死?咱都好好的!”
“没死人,魂也得回。”老蔫儿眯眼望天,“山里的魂,不一定是人变的。有些东西,比人活得久,也比人记仇。”
没人再说话。队伍加快脚步,踩着那行奇怪的脚印,往林子深处走。
天黑透时,他们找到个避风的雪窝。老蔫儿用斧头刨出个洞,铺上油布,点起炭火。老四坐在火边,烤着手,掌心的“七”字隐隐烫。
“老四,你手咋了?”小六子忽然问。
老四猛地攥紧拳头:“冻的。”
大雷灌了口酒,咧嘴笑:“怕啥?咱五个人,枪在手,怕个鸟?真有鬼,一枪崩了它!”
老三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盯着火堆,忽然道:“老四,你还记得不?咱俩结拜那年,你答应过我啥?”
老四一愣:“啥?”
“你说,进山不挖参王,出山不回头。你说,兄弟的命,比参值钱。”
老四没吭声。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半夜,老四醒了。
炭火快灭了。外面风雪呼啸。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老四……”
声音很轻,像从林子里飘来的。
他猛地坐起,手按斧头。
“谁?”
没人应。
他掀开油布,探出头。雪下得正大。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雪地上,又多了一行脚印。
从林子深处来,直直通到雪窝前。
五个人进山,六行脚印。
其中一行,脚印末端呈爪状,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
老四盯着那脚印,忽然觉得掌心烫。他摊开手——“七”字,红得像血。
“老四……”
声音又来了,这次,是从他背后。
他猛地回头,雪窝里,四个人都睡着。火堆只剩余烬。
可就在火堆边,坐着一个人。
穿着他们队伍的棉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老四咽了口唾沫,慢慢摸出斧头。
那人缓缓转过头——
没有脸。只有一片雪白,像被风雪抹平了五官。
可老四认得那身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