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穆翻墙离府,向南行至一条深巷。
当初从江东来上京时,姜穆的养父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都有从小服侍的心腹,深宅大院,总要用自己的人才放心。
养父和叔伯们只是游商猎户,捡到她后粗糙地养大她,哪里想过这些?可别的千金小姐有的,他们也不愿意姜穆少了去。
于是,临行前,养父便央求周嬷嬷一同来。
周嬷嬷年轻时曾在大户人家做过侍女,后来脱了奴籍,几经辗转,落脚在江东那个小村寨。
她孤苦无依,唯一的儿子早年间意外落水而亡,从此便把寨子里的孩子都当自家晚辈疼,养父外出做游商那几年,多是周嬷嬷照料小小的姜穆。
因她不是国公府的奴仆,初来上京时,还在国公府里随着下人们一同照顾姜穆。
可姜穆顾念她年岁大了,更把她当亲人看待,舍不得她与一众奴仆挤着吃住,便掏出身上所有银钱,租了这间国公府旁边的小屋让她安置。
前几日,周嬷嬷染了风寒,怕过给她,几日未至府中。
而前世她在祠堂跪了一夜后,高烧不退、缠绵病榻多日,正是在那期间,周嬷嬷去了鬼市,惹了要命的麻烦。
所谓鬼市,并非真有鬼神,而是行商们之间的黑话,专指夜里贩卖违禁货物的地方。
那里三教九流混杂,官府素来睁只眼闭只眼,可那次,据说有位贵人在鬼市受了重伤,兵部和刑部大肆抓人,周嬷嬷也因此被牵连入狱,她年迈体弱,受惊后落下病根,出狱半年便去了。
这是姜穆前世的至痛之一。
于是,甫一确定重生,她便等不及要来见周嬷嬷。
叩门三声,门开,周嬷嬷又惊又喜:“姑娘怎来了?快进来!”
屋内陈设简朴却整洁,嬷嬷拉她坐下,细细端详:“脸色怎这般白?可是府里又为难你了?”
“没有,就是想嬷嬷了。”
姜穆握着她粗糙温暖的手,一时心里百感交集,脸上却还挂着笑,问:“您身子可大好了?”
“早好啦!”嬷嬷笑眼弯弯,转身去灶边忙活,“你来得正好,嬷嬷给你弄些吃的。”
她手脚麻利,端出一碟碟零嘴。
核桃仁裹着糖稀炒得晶亮,咬一口酥脆香甜。糯米小圆子浮在醪糟中,撒了桂花,甜香扑鼻。腌渍的梅子酸甜生津,装在小罐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嬷嬷自己做的,你尝尝。”周嬷嬷坐在对面,看着姜穆吃,目光慈爱。
姜穆每样都一一尝了,心头暖融。
前世她居深宫十几年,什么珍馐都尝遍了,却都不及此刻这几样粗拙零嘴。
“嬷嬷手艺还是这么好。”她轻声道。
闲话几句,姜穆状似无意地问:“嬷嬷可听过‘鬼市’?”
周嬷嬷愣了愣,放下手中活计:“倒是听街坊提过。老身在此落脚后,除了去府里照应姑娘,平日也与左邻右舍多有往来,人情还算熟络。”
她顿了顿,又笑道:“前些日子我不是病了一场么,有位相熟的阿婆给我带了几副药材,说是从鬼市买的,治风寒颇有效验……我还听说,里面卖的药都极其有效。”
姜穆心头一紧。
前世,周嬷嬷出狱后一直郁郁,她曾追问过她为何去鬼市,然而周嬷嬷只垂泪,说连累了她,却对原因始终闭口不言。
如今想来,定是周嬷嬷见她被罚跪后高烧不退,便想去鬼市寻些猛药,才被牵连,在狱中耽误了身子。
姜穆鼻尖发酸,强自压下情绪。
前世,周嬷嬷刚刚入狱时,她曾经四处奔走求救,可姜远山嫌此事丢尽国公府颜面,非但不施援手,反将她禁足府中,严令不许再提“丢人现眼之事”,她哭求无门,心如死灰。
恰逢明崇来府,她走投无路,只得跪求于他。
她将事情原委尽数道出,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可明崇只是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淡淡开口,却是讥讽她。
“一介奴仆而已,姜三姑娘口口声声关切,实在虚伪。”
她满面羞耻,急急再求,他却已不耐烦地起身:“此案当按律法处置,孤不会徇私。”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虽未疾言厉色,可也如当头一棒,将姜穆唤醒。
鬼市已被陛下下令清除,其中涉及人等都被下了大狱,其中不乏有世家贵族。
明崇身为当朝太子,必然不可能违逆陛下与律令,更何况帮她去救一个奴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