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穆跟在引路的下人身后,心里忐忑。
前世并没有这一遭。
她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在心里思忖:明崇来安国公府并不稀奇,他与姜熙有婚约在身,姜远山和姜湛又属东宫一系,过府商议事情再平常不过。
可专门点名要见她,这就奇怪了。
她的心里千回百转,将这几日的事都细细过了一遍,琢磨着,大概是今日早上,她去沈琢府里的事情被明崇知道了……
毕竟沈琢是明崇的心腹,她此举也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想讨好沈琢,再借机接近他。
姜穆暗暗叹了口气。
下人将她领至书房,轻推开门,侧身让开,低声道:“殿下与老爷就在里面,三姑娘请进。”
姜穆跨过门槛,绕过屏风,日光尚明亮,她一眼便将堂中情景尽收眼底。
明崇端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衣摆上绣着暗纹的云纹,腰束玉带,衬得人越发清隽矜贵。
他微微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枚青玉扳指,指腹慢慢摩挲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可那通身的气度,便是静静坐着,也让人不敢直视。
身后立着两个侍从,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而姜远山跪在堂下,冷汗淋淋,一副惶恐的样子。
姜穆脚步一顿,明崇抬眸看来。
那目光从她身上淡淡地一掠而过,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可前世与这人耳鬓厮磨十几年,姜穆一眼便瞧出,明崇现在心里大概烦得很,或许还生气了。
“姜三姑娘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也不枉孤从正午等你等到日头偏西。”
他这话一出,姜穆忍不住微微蹙眉。
她怎么感觉,明崇这话在……阴阳怪气她呢?
可既然他都开口这么说了,她也来不及多想,上前半步,敛衽一礼,动作不疾不徐,道:“臣女不知殿下在此等候,有事耽搁了,未能及时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话说得滴水不漏,恭谨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可明崇看着她垂首低眉的模样,却没由来地想起元宵节那夜。
灯火如昼,满街人潮。
他本想低调出行,却不知怎的还是被人认了出来。正应付着那些凑上来的世家子弟,一抬头,便看见她从人群里挤出来,溜溜达达凑到他跟前,说是“偶遇”,脸上却明晃晃写着“我就是故意”。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笑眼弯弯,说些不着调的话,什么“殿下今日穿这身真好看”,“殿下吃元宵了吗,臣女请殿下吃元宵”,胆子大得很。
说着说着,目光就开始往他脸上瞟,看一眼,飞快移开,过一会儿又瞟一眼,滴溜溜转,形如小鼠。
那时候,她可不是这副恭顺模样。
明崇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扳指,没说话。
姜远山跪在地上,看不到明崇的神情,他先撑不住了,膝行两步,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和急切:“殿下息怒!都是臣教女无方,姜穆!还不快跪下给殿下赔罪!”
他拼命给姜穆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姜穆只当没看见。
“殿下,”姜远山又转向明崇,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姜穆她对殿下与皎皎的婚事绝无异议,安国公府也绝没有暗地里施加压力、赶着完成婚约的意思……”
姜穆闻言一愣,原来今日明崇是来商议婚事的。
可看这情形,是明崇对这桩婚事有不满?他不想成婚?但……那又关她什么事?非得把她叫来做什么?
这一世,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没凑上去招惹他,没费尽心思接近他,他和姜熙爱怎么甜甜蜜蜜都行,爱什么时候成婚都行,与她何干?何必把她牵扯进来?
姜穆心里腹诽,眼神里不由得带了点清凌凌的冷意,她抬眸看向明崇的时候,这眼神恰被明崇捕捉到。
他愣了一瞬。
明崇发现,当看着姜穆、和姜穆说话时,他的心不知为何就怦怦直跳,一下比一下沉闷,震得他胸膛都有些发堵。
姜穆刚才看他那一眼,像在他心尖轻轻挠了一下,令他浑身一震。
而姜穆很快把目光移开,不再看他时,他心里忽然无名火起,顿时便有种冲动开口叫她——
叫她把眼睛转过来,不许移开,不许去看别处,一直将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才好。
意识到这一点,明崇的脸色难看了一瞬,手指不自觉捏着青玉扳指,不说话了。
满室寂静,姜穆知道这是他生气时的一贯表现。
明崇一生气,就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人,有时会语气平静地下令杀人,有时却又捏着扳指忍耐下来。
姜穆的目光落在那枚扳指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荒诞的感慨。
前世她好奇了许久,试探了几十次,把人惹毛了也没试探出来明崇判断“可以发怒”和“饶他们一回”的标准是什么,只觉得这人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得像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