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东宫灯火通明。
书房里跪着数名钦天监官员,一个个额头触地,战战兢兢,支支吾吾说了半晌,无非是“邪风入体、所致梦魇”、“殿下息怒,容臣再观”之类的话。
唯有一名少年,十七八岁模样,身着钦天监最末等的青灰官袍,在一片瑟缩惶恐中,他的面容格外沉静。
“你叫什么名字?”明崇突然开口,四周一静。
少年闻声抬眸,不卑不亢道:“回殿下,微臣钦天监监正座下弟子,宿溪山。”
“宿溪山。”明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划过微妙的感觉,他按了按突跳的眉心,随手一指:
“你来说。”
宿溪山微微垂眸,语调平缓:“微臣这几日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帝星之侧那颗象征储君的星宿,光芒吞吐不定,似有晦暗之兆。且……”
他顿了顿,“殿下的红鸾星,亦是时隐时现,轨迹飘忽。”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明崇目光骤然转深:“你的意思是,孤的姻缘有变数?本命星吞吐不定,又是何意?”
宿溪山微微躬身:“微臣才疏学浅,未能尽窥天机,但殿下近日若常有异梦,大抵与此有关……”
他顿了一瞬,忽而抬眸,语气里带上一丝莫名的意味:“微臣斗胆,敢问殿下一句——殿下听闻过前生今世之说?”
满室寂静,明崇面色倏冷。
本以为这人面相不俗,有几分本事和胆识,没想到也是个满口胡言乱语之辈。
自己也是……明明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被这些日子以来纠缠不休的梦境扰得烦闷,竟然冲动至此,把这些废物叫来能干什么?
至于前生今世?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崇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罢了罢了,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宿溪山最后一个起身,转身时脚步微顿,深深看了一眼明崇。
他行至殿外,回眸望向天边。
天色微明,东方既白,启明星高悬于天际,清辉冷冷。
方才那番话,他其实并未说尽。
他所见之星象,远比说出口的更加诡谲难测——
象征太子本命的那颗星辰之侧,竟又隐现一星,两星交缠明灭,轨迹纠缠却又隐隐相斥,仿佛前世今生两道命轨正在激烈交锋。
而那颗代表太子姻缘的红鸾星,正一寸寸偏离原轨,向着茫茫远天滑落,光芒渐次黯淡,几不可见。
傲慢自负的太子殿下,未来怕是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孤家寡人了。
宿溪山收回目光,拢了拢衣袖,消失在晨光里。
……
沈琢风风火火踏入了东宫。
他听闻太子连夜急召钦天监,心头一惊,连朝服都未及换,便匆匆赶来,待听完明崇将这几日异梦和盘托出,沈琢足足愣了半晌。
“就、就因为做了一个梦?”他满脸难以置信。
明崇沉默片刻,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不止一个。”
沈琢比他年长四五岁,自幼便是他的伴读,后来更是成为他的心腹和左膀右臂,面对沈琢,明崇没什么可隐瞒的,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完,殿内陷入了寂静,明崇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忽然,他鬼使神差般问出一句:“沈琢,你……你信前生今世吗?”
沈琢想也未想:“臣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