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叉划过杯盘,发出刺耳的声音。卡洛琳的手紧攥着,她不敢迎向父亲的目光,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好像这样恐惧就不会通过发抖的身体表露。
“我记得餐桌礼仪里没有这一条,卡洛琳。”公爵沉郁的声音在桌上响起。
卡洛琳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抱歉,不是……”
加斯顿面沉如水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一个总会把事情搞砸的,懦弱的蠢货。
但他得为她辩解,加斯顿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可能是因为我们一家人太久没聚在一起了,这让卡洛琳有些紧张,请不要责怪她。”
公爵划开牛排,血水在鎏金瓷盘中溢出,他漠然地说:“希望这只是你的一次失误,凯瑟琳,不然我就要考虑将你的社交出道舞会推迟了。”
贵族女性通常会在16到18岁社交出道,凯瑟琳其实已经过了18岁生日了,再不在抓紧时间社交舞会出道,她就会成为一个老姑娘。
社交出道舞会对贵族女孩来说无比重要,这决定着她们以之后在贵族阶层中的声名,更会直接关系到她们的婚姻,一个社交出道失败的女孩,会成为贵族圈长久的笑柄。
加斯顿迅速给了卡洛琳一个眼神。
“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父亲。”卡洛琳低声道。
周淡淡瞥了她一眼,看见了她死死抓住裙子的手。
饭桌上后续没再出什么问题,公爵偶尔会和玛达琳聊两句东印度公司的事,再询问两句周的意见,周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加斯顿和凯瑟琳则是全程安静,没再闹出其它动静。
最后一道餐后甜点送上,这场负担颇重的午宴终于结束。
公爵从座位上起身,举起酒杯,“敬费舍尔。”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陆续起身,“敬费舍尔!”
杯中酒被一饮而尽,所有人的嘴角都沾着鲜红,就像刚饮完鲜血的鬼怪。周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在他对面的玛达琳的食指尖从公爵转到凯瑟琳,两人不声不响间交换了眼神。
周感到一阵头疼,今晚他应该是无法离开这里了。
果不其然,在公爵离开后不久,管家马丁就以天太黑,巴黎路况不好的理由让周留下。
周知道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但他必须顺从地点头。否则一时的反抗会带来更坚固的牢笼。
“好的,马丁。感谢你的关心。”周的脸庞在烛火下泛着玉般的光泽,微笑纯洁无瑕。
马丁笑呵呵地应道:“小少爷不用担心,你的房间公爵一直为你保留着,它随时都在等着你回家。”
周已经有两年多没回到这间屋子了,再次踏入这里,封窗的木板已经被拆除,一切似乎还停留在他离开的那天。
他捡起地上折断的羽毛笔,发出一声冷笑。
只有一个人喜欢用这种细节提醒他,我给予了你什么,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
那是他和费舍尔公爵爆发争吵之后的事,惩罚后他被关在了房间里。公爵下令,在他认错之前,不许给他一滴水。
黑暗,饥饿,混合着往日的幻象袭来,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太渴了,于是用羽毛笔戳破了自己的血管,在他疯狂吞咽的时候,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也就是那一刻,他无比鲜明地意识到,他被困在了这个时代。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周的思绪,管家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小少爷,你睡了吗?”
周打开门,马丁立刻恭敬地立在了一旁,作出一幅要为他引路的模样。
周婉拒了他,“不用了,马丁,我还不至于忘记去书房的路。”
马丁笑着应道:“那我去为你和先生准备一些茶点。”
他把手中的灯留给了周,周提着灯穿过幽深的长廊,走到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前。
他敲响了门,一声低沉的请进传入耳膜。
周轻呼了口气,拉开黄铜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公爵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黑夜的阴影匍匐在他身后,模糊了他的轮廓。
“先生。”周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垂着眼睫,十足的恭顺模样。
椅子滑动过地面,脚步声响起,公爵越过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桌子,站在了周的身侧。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那只带着茧的宽厚手掌抚过周的侧脸,尤其指腹的茧,刮得周的脸生疼。
他不得不抬起脸,和那双眼睛对视。
烛火在他们彼此的眼中变成了跳动的一点,就像四团鬼火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