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自?后世,知道地图的轮廓,知道历史的走向?。但那?些?知识是冰冷的、扁平的。此刻,从父亲口中听?到这鲜活而充满野望的描绘,她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宏大和父亲那?看似嬉笑怒骂外表下,所隐藏的吞天志气。
他不是在吹牛。
他是真?的这么想?,并且真?的会?朝着这个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嗯!”刘元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惊人,“阿父,我?信!我?们一起去看!”
刘邦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旷野中传得很远很远。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小跑起来:“好!那?就说定了!坐稳喽,驾!”
刘元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马背的起伏,心中那?个模糊的未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炙热起来。
沛县很小,章邯很可怕,乱世很艰难。
但天下,很大。
第29章秦失其鹿(十四)孩童真性情,反倒胜……
沛县大胜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城防依旧森严,但军民脸上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
刘邦正?与萧何、曹参商议进一步整训部队,扩大侦察范围,忽有亲兵来报,称城外有数人求见,自称来自单父县吕家,是主母的兄弟。
刘邦闻言一愣,与萧何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异。吕雉嫁与他?后,与娘家联系并不算频繁,尤其?是起?兵之后,更是音讯难通。此时突然来人……
“快请!”刘邦立刻道,心中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亲兵引着人入内。为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吕雉有几分相似,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憔悴,正?是吕雉的长兄吕泽。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是吕雉的次兄吕释之和一些同族子弟,还有妹妹吕媭。
他?们赶路几日,风尘仆仆,神色间既有投奔亲眷的期盼,又难掩悲戚与不安。
一见刘邦,吕泽便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妹夫……”
“兄长快快请起?!”刘邦连忙上前扶住,目光扫过这些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一路辛苦!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吕泽抬起?头,眼圈微微红,叹了口气:“不敢隐瞒妹夫。家父已于?两月前病故了——”
刘邦闻言,神色一肃:“吕太公他?……唉,节哀。”
萧何与曹参也在一旁拱手致意。
吕泽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父亲病重时,执意要落叶归根,我们返回故土,我等皆在床前侍疾,不敢远离。后来家乡也不太平,秦吏催逼甚紧,又有乱兵过境——”
“我等料理完父亲后事,守孝未满,实在无法安身?,这才,这才想起?投奔妹夫这里,求个安身?立命之处。一路打?听,听闻妹夫如今在沛县有所?作为,方才寻来。路上听闻前几日还有大战,妹夫大胜,真是……真是万幸。”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透着丧父的悲痛,乱世奔波的艰辛,以及未能?及早前来投奔的些许歉意和尴尬。
显然,他?们是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才在守孝期间被迫离乡背井,前来投靠这个他?们此前抱怨的亭长妹夫。
当?时刘邦邙山逃亡,他?们怕惹上事,加上父亲病了,想回故土,就一家子回去了。
刘邦听完,心中了然。吕太公去世,他?们忙于?丧事,又逢乱世,自顾不暇,自然无法早来。
如今前来,既是投靠,也是无奈之举。
他?脸上露出感?慨和宽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吕泽的肩膀:“兄长说的哪里话!如今这世道,能?平安相聚便是天大的幸事!吕太公仙逝,我未能?前去奔丧,已是惭愧。你们能?来,娥姁不知有多高兴!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他?转头对萧何道:“萧何,立刻安排酒食,为兄长们接风洗尘!再收拾出干净院落,让兄长们好生歇息!”
萧何拱手应下:“沛公放心,我即刻去办。”
刘邦又对吕泽道:“兄长们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息。待见过娥姁,我们再细细叙话。如今我这里虽不算富贵,但总能?护得自家人周全。往后,还需兄长们助我一臂之力!”
吕泽兄弟三人见刘邦如此热情?诚恳,毫无芥蒂,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道谢:“多谢妹夫收留!我等虽不才,定当?竭尽全力!”
很快,有人去后堂请来了吕雉。吕雉听闻兄长到来,又惊又喜,急忙出来相见。见到兄长们风尘仆仆、面带悲戚的模样,得知父亲已然病故,顿时泪如雨下,兄妹几人抱头痛哭,叙说别情?离绪与丧父之痛。
刘邦在一旁看着,轻声安慰。
待吕雉情?绪稍定,领着兄长们去安顿歇息后,刘邦脸上的感?慨渐渐化为深思?。
萧何低声道:“沛公,吕家兄弟此时来投,倒是增添了几分人手。观吕泽此人,非庸碌之辈,稍加历练,或可堪用。”
刘邦点了点头,“是啊,来得正?是时候。自家兄弟,总比外人更放心些。如今咱们正?是用人之际,他?们熟悉单父一带情?况,日后也能?有所?助益。”
乱世之中,亲情?血缘往往是最初的纽带和可倚仗的力量。吕家兄弟的到来,虽然带着悲伤和无奈,但对正?处于?上升期的刘邦集团来说,无疑又注入了一股新的、值得信任的血脉力量。
他?们齐乐融融,但是刘元可是记得,刘邦在邙山落魄时,她娘带着她与盈去探望生病的吕太公受到的冷遇。
她还是个孩子,可不懂人情?世故,大声的哼了一声,然后回房,重重的关上了门,表达不满。
那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看似融洽的池水中,激得涟漪四起?。
正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吕泽、吕释之脸上的感?激和刚刚放松的神情?僵住了,变得有些尴尬和难堪。
他们自然听出了那摔门声中的不满,也立刻想起?了昔日刘邦落难芒砀山时,吕雉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上门探病,他们言语推诿的旧事。
当?时只觉是明哲保身?,如今看来,却是彻头彻尾的凉薄。如今自己落魄来投,却得妹夫如此热情?款待,两相对比,更是无地自容。
刘邦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随即打?了个哈哈,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招呼道:“小孩子家闹脾气,定是嫌我们大人说话闷了。兄长们不必在意,来来来,酒菜快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萧何、曹参何等人物,立刻也笑着附和,将?话题引开,努力缓和气氛。
但那一丝尴尬,终究是萦绕不去。
后堂,吕雉匆匆跟进了刘元的房间,只见女儿正?背对着门口,气鼓鼓地坐在榻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