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毓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盘桓多日的念头,缓缓道出:
“哥哥如今虽然坐上了宗主之位,但根基未稳。父亲在位时,树敌太多,也结怨太多。”
“那些依附金氏的旁支、客卿、附属宗门,如今虽然表面恭顺,心里却未必服气。尤其是那些原本与父亲走得近的……比如秦氏。”
她提到“秦氏”二字时,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但金夫人的眼神却微微闪了闪。
“我们需要人。”金子毓继续道,“需要有能力、有手腕、又信得过的人,来帮哥哥稳住局面。”
金子轩蹙眉:“你的意思是……”
“孟瑶。”金子毓吐出这个名字,直视着兄长的眼睛,“他在清河聂氏做副使有一段时间了,办过多少棘手的差事,处理过多少别人处理不了的麻烦,哥哥你应该听说过。聂宗主那样刚直不阿的人,能留他在身边,而且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他成为清河聂氏的副使,足以证明他的本事。”
金子轩沉默着,没有反驳。
他确实听说过。孟瑶在聂氏这一段时间里,明里暗里为聂明玦解决了不少麻烦。
那些见不得光的、需要“手段”才能摆平的事,都是孟瑶在办。
聂明玦敬他是个人才,却又看不惯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可偏偏,那些手段,正是兰陵金氏此刻最需要的。
“可他……”金子轩迟疑道,“他是父亲的……”
“私生子。”金子毓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哥哥,这是事实,我们改变不了。但正因为如此,他身上流着金氏的血,他有资格姓金。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被这个家族认可,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能堂堂正正站在金麟台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哥哥,你可知道,这些年他在外面,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不公?就因为他没有一个‘好出身’。可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有几个比他更有本事?”
金子轩的目光微微动摇。
“我们把他接回来,记在阿娘名下。”
金子毓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他就是金子瑶。是兰陵金氏的嫡公子,是你的弟弟,是我金子毓的二哥。他享嫡公子的待遇,担嫡公子的责任,用他的本事,来帮你坐稳这个位置。”
“他会愿意?”金子轩问,声音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抗拒,只剩下最后的犹疑。
金子毓弯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
“他会。”她说,“哥哥,你信我。”
金子轩望着妹妹那双笃定的眼眸,沉默良久。
最终,他看向母亲。
金夫人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
此刻迎上儿子的目光,她微微颔,声音温和却笃定:
“子毓说得对。子轩,你需要帮手。而孟瑶……”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怜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理清的、对那个“未来”里孟瑶命运的复杂情感。
“他值得这个机会。”
金子轩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好。听你们的。”
金麟台的议事厅内,烛火通明。
金子瑶站在厅中央,身着聂氏副使的深青色常服,脊背挺直,神色恭谨。
他微微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到那紧抿的唇角,和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
他接到金氏来信时,正在清河处理一批新到的账目。
信是金夫人亲笔,言辞简短却郑重,只说有一件关乎他终身的大事相商,请他来金麟台一趟。
他没敢耽搁。简单交代了手头的事务,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是金氏要追查什么旧事?是有人在他背后说了什么?还是……那位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亲,终于想起了还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最后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他自己掐灭了。他太了解金光善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即便临死,也不会想起他。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是这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