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愣了愣,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说话,嘴比想法先了一步。
迹棠低头看自己——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她撸起长袖,本来就纤细的两条胳膊毫无血色,皮肤苍白如纸,唯一的颜色就是几条不清晰的青色血管。
她目光看到晃动的裙摆时怔了怔,这套浅色长裙往日是清风明月,如今却成了魑魅魍魉。
迹棠蹙眉,“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夜白渡:“亡者会在乎这个?”
他如此说着,还是微微回头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很好看。
只是说一个来到夜忘川的亡者好看,这话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迹棠拖着步子进城,走上曲曲绕绕的石阶,夜白渡一停,她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进去吧。”
夜白渡把幽冥灯放在桌上,“幽冥灯灭,你的执念就了了。”
迹棠坐在桌边,问已经快要走出屋子的夜白渡,“你每日都要当值?”
夜白渡不明所以,步伐一顿。
迹棠冲他一笑,“我无聊得很,大概要经常找你去玩了,不打扰你吧?”
“别来。”夜白渡转身就走。
*
迹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她说找夜白渡玩,就真的天天都出现在夜白渡眼前,渐渐的,她甚至跟着夜白渡一起接引亡者,和夜白渡一坐一站在船後,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摆渡人。
夜白渡这颗死了多少年的心因为她而再次産生了想要跳动的冲动——被烦的。
“你不在屋里看着幽冥灯,又出来做什麽?”
“幽冥灯有什麽好看的,还是我要像旁边邻居那样,天天在屋里以泪洗面才行?”
夜白渡以前安静惯了,忽然有个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他还十分不适应,几次都想干脆把这人丢进忘川海算了,可真到丢的时候,他又觉得耳边有点声音也不是不行。
他看向坐在身边的迹棠,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轻飘飘的浅色衣裙。
她正缩成一团的,模样又小又可怜。
渡劫期的大能又怎样呢?死後还不是要来夜忘川。
夜白渡看她埋头缩成一团,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是我嫌弃得太明显了?
是了,姑娘都爱美。
夜白渡正犹豫要不要找补一下,就见迹棠忽然擡起头,脸上哪有伤心,反倒是露出一抹尴尬的笑。
她指指下面,“这个……”
夜白渡眼神往下,就在迹棠双脚之间,摆渡船不知道被她怎麽弄的,竟戳破了一个洞。
浓稠的海水渗进来,死气很快蔓延得到处都是,坐在船中间的亡者瑟瑟发抖。
这亡者在上船前一直发疯哭闹,夜白渡就将他神志封了,神志虽封,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
夜白渡看向迹棠那双有些心虚的眼睛。
“……”
刚才谁觉得她可怜来着?
真是夜忘川最大的笑话。
*
夜忘川没有时间之分,亡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到底是一天,还是一年,甚或更久。
迹棠自认和夜白渡关系不错,她每过一段时间就会问夜白渡人间的年月。
夜白渡问:“你一直待在这里是要等人?”
迹棠笑了笑,“也许是一些故人。”
她最想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夜忘川,他会去更高更远的地方,走过迎仙桥,得道成仙。
她始终欠他一句道歉,她以为时间漫长,总有一天可以过去心里那关,不再躲藏在九冥渊,而是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