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事件生后的第九个小时,凌晨两点十七分,江临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很不寻常。
他的作息向来精确晚上十一点入睡,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出现在健身房,八点半抵达实验室。
六年大学生涯,打破这个规律的次数不过五次——都是因为实验数据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值。
而今晚的异常值,是一个脸上沾着颜料斑点的女孩。
江临拧开台灯,暖黄色光线切割着黑暗。
他没有开电脑,只是靠在床头,放任记忆回放那个短暂的交集。
物理学博士的大脑惯于量化分析,但此刻运行的全是定性描述
-视觉输入女性,约16o-165cm,黑色长(松散挽起),面部特征符合某种黄金分割比例(需要进一步计算)
-异常标记右颊有群青色颜料斑点(推测为钴蓝与白色混合),左手指关节处有赭石色残留
-观测影响认知系统出现持续性扰动,表现为注意力分散(概率37%),记忆回溯(概率68%),睡眠周期中断(确认)
江临揉了揉眉心。这不对劲。
他见过太多人——漂亮的,聪明的,才华横溢的。
高中时邻校的校花曾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了整整一周,只为了说一句“我觉得你很有趣”。
大学里,文学院拿过新概念一等奖的才女,给他写过三封未署名的长信,文笔优美如散文诗。
他都礼貌而清晰地划清了界限。因为没有感觉——这个词在江临的词典里,被翻译为“系统间未产生有效共振”。
但今天,在咖啡馆,共振生了。
不是渐进的过程,而是瞬时的、剧烈的、违背所有理性模型的扰动。
她拒绝了第三次服务生的续杯询问,只是摆摆手,头都没抬。拒绝的姿态好看清晰。
江临收拾东西离开前,他犹豫了一下,走到柜台。
“姐,角落那位女士的账单,连同我这杯,一起结。”他压低声音,“别说是我的。就说……咖啡馆周年活动,随机抽中的免单。”
老板娘挑眉,笑了“行啊江临,开窍了?”
“不是。”他顿了顿,“她看起来需要一点意外的好事。”
这是实话。
不是讨好,不是算计,而是基于观察的推断她握笔的姿势太用力,肩膀线条紧绷,面前的画纸上有反复擦拭的痕迹——某种创作焦虑。
而意外的善意有时能松动这种焦虑。
他推门离开时,门铃又响。
林雨时听到铃声,抬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正走出门,秋日夕阳把他背影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人行道。
他走路的样子很稳,步幅均匀,像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收回目光,现服务生走过来。
“女士您好,恭喜您被抽中为本周幸运顾客,这杯咖啡免单。”
林雨时愣了一下“抽中?”
“是的,我们每周随机抽取一位。”
“……谢谢。”她不太相信随机,但懒得深究。
他想起那个女孩脸上的蓝色。
江临下床,走到书桌前。
墙上贴着几张照片和父母在敦煌莫高窟前,父亲指着壁画讲解颜料中的矿物成分;获得物理竞赛金奖,手里拿着奖牌表情淡然;二十岁在阿尔卑斯山徒步,站在雪线之上眺望云海。
他是被精心塑造的作品,自然生长的结果。
父亲是考古学教授,母亲是古典文学研究者。
家里最多的不是奢侈品,而是各个朝代的拓片、绝版文献和从世界各地带回的泥土样本。
晚餐桌上的话题可以从量子纠缠跳到《诗经》的训诂,再跳到西夏文的最新破译进展。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江临很早就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世界远比表象复杂;第二,真正的魅力来自思维的深度与生命的广度。
所以他读书,但不做书呆子。
他会弹钢琴,也能在篮球场上打满四节。
他研究弦理论,也读博尔赫斯和佩索阿。
他每周健身三次,不是为了炫耀身材,而是享受运动后思维格外清晰的状态。
这种特质像磁场,看不见,但存在。
从初中开始,他就莫名成为各种圈子的联结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