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东区美术学院的画室里,林雨时正在调一种特殊的蓝。
“太灰了。”她自言自语,挤出一小管群青,“不对,太冷。”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秋天以克制的笔触涂抹这座城市。林雨时退后两步,眯眼审视画布——天空应该是有温度的记忆,不是色卡编号。
“雨时,晚上联谊去不去?”室友探进脑袋,“理工大的,听说有博士场的。”
“不去。”她头也不回。
“为什么?你都单了三年了!”
“因为,”林雨时终于转身,手上还沾着钴蓝,“他们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标准?”室友翻白眼,“又要说你的‘颜控唯心主义’了?”
“正是。”林雨时认真点头,“我的恋爱程序第一行代码是ifnotvisua11yappea1ing,thenexit。而且这是预编译指令,运行时根本不解析后续内容。”
“说人话。”
“脸不对,一切免谈。”
这不是玩笑。
林雨时21年的人生是由无数浪漫幻想和极端清醒交织而成的矛盾体。
她看爱情电影会哭,读情诗会心跳加,手机里存着各种唯美场景的灵感笔记巴黎街角的吻,雨中共撑一把伞,深夜厨房昏黄的灯。
但与此同时,她清楚知道这些都是建构。
文化工业生产的甜蜜毒药,社会规训的情感脚本。
她研究过罗兰·巴特,读过《爱的艺术》,知道所谓“一见钟情”大概率是多巴胺和童年经验的共谋。
“所以你是悲观主义者?”心理学选修课的同学问过。
“不,我是清醒的浪漫主义者。”她纠正,“我相信爱情存在,就像相信宇宙有黑洞——但我不认为我会遇到。”
更致命的是,她对美有近乎偏执的要求。
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帅,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和比例。
颧骨的角度,眉眼的距离,微笑时肌肉牵动的特定弧度。
她也短暂迷恋过几个男生的皮囊,肤浅而专注。
却始终没有动作。
因为心动的下一瞬间,她的清醒模式就会启动分析对方的微表情是否真诚,评估关系中权力是否对等,预演各种分手的可能性。
“你这样永远谈不了恋爱。”朋友叹气道。
“那就不谈。”林雨时搅拌着颜料,“孤独是完整的,恋爱是冒险的。我选择完整。”
她合上颜料箱,收拾画具。今天要去大学城中央图书馆查资料,一幅关于“光线与记忆”的系列画需要理论支撑。
经过穿衣镜时,她瞥了自己一眼——黑色长随意挽起,几缕碎落在颈边,脸上有未擦干净的颜料。
她长得不差,甚至算得上好看,但那种美带着距离感,像隔着玻璃窗看风景。
“反正,”她对镜中的自己说,“爱情不是必需品。”
大学城的秋天是分层的。
法桐的落叶在柏油路上铺出暖黄的渐变,图书馆的玻璃幕墙映着不同深浅的蓝,而空气里混杂着桂花香、油墨味和年轻人过剩的荷尔蒙气息。
在这片物理与人文边界模糊的区域,江临像某种稳定的坐标点,存在于多个彼此重叠的场域中。
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十五分,他会准时出现在“经纬”咖啡馆靠窗的第二个位置。
只是效率最优解——这个时段人流量相对少,阳光角度恰好避开屏幕反光,电源插座接触良好。
点单也固定手冲埃塞俄比亚,浅烘,不加糖奶。
老板娘会在看到他推门时就开始磨豆子,水流冲下的时间够他打开电脑、连接校园Vpn、调出论文。
今天他刚坐下,手机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