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侯和卫疏是夜色深黑时方才回的府。
他喝了不少的酒,这会儿吹了经久的夜风,却依然不是很醉。
卫疏的眼底就更加清明了。
宁侯亲自引他下马,恭敬地说道:“卫大人,这边请。”
他唇边含着笑,一边陪着卫疏回到府中,一边不着痕迹屏退侍从。
卫疏的神情是惯常的冷淡,深黑的眼底,也总看不出情绪。
他是个高贵到会天然生出疏离感的人。
即便有岳丈的身份在这里,宁侯依然从不觉得他们是平等的。
卫疏跟他义父有些像,却远比那男人要强势百倍,就连生平都要更为曲折。
许多人只知道卫疏出身顶级权贵世家,年纪轻轻就做了权臣,却不知道他早些年的经历颇为不平常。
卫疏是卫家嫡次子。
外家虽然厉害,母亲却到底是续弦,年岁上又及不上前头那位长兄。
他年幼时长兄就已然掌权,参与朝政。
但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登上万仞之巅的会是卫疏。
有不少传言说,他当初弑父杀兄,个中事宜外人无从探究,然而即便是传言,也足以窥见其中的刀光剑影。
宁侯将卫照影夺来的时候,全然没有想到她的身家。
她是卫家的弃子,卫疏原本要令她去做皇后,她偏偏要嫁来陇西。
后来萧家沦落,洛阳也没有出任何援手的时候,许多人便明白卫家的意思了。
再加之卫照影的出身本就晦涩。
听说连卫家的谱牒都没进。
但如今洛阳大变,天下都在丧乱的边缘,谁会真的对那个位子毫无野心?
也是在如今,宁侯方才弄明白卫疏到底厉害在哪里。
他弯着笑眼,看向卫疏:“能与大人相识,真是某三生有幸。”
卫疏身着银白色的外氅,就仿佛是披负霜雪。
他的眉眼极黑,冷峭深刻,显得寡情淡漠,但那副过于俊美的容色,总令人会忽视其间锋利的寒意。
席间的得意与欢畅,仍然停留在宁侯的身上。
但卫疏就要淡然的多。
简单聊了几句后,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和她没想过要孩子吗?”
权力交换须要姻亲,更须要血缘来进行维系。
流淌着两家血脉的孩子,才是稳固权力关系最核心的要义。
宁侯的血都在那一刻沸腾了,但他的容色却没有任何表露。
“当然想过,”宁侯只是柔声说道,“照影身体不太好,府医说得先养好身子才行。”
他先前风流,有过两个庶子和不少庶女,身体应当是没问题的。
但近来宁侯也确实是只挂念在卫照影身上。
卫疏是不久前才知道,宁侯先前有个十分得宠的侧夫人,还是他的表妹,但为了卫照影,他直接把那宠妾杀了。
甚至他正妻的病逝,似乎也有隐情。
但这些与卫疏就关系不大了,他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说道:“若能早些有个孩子,还是更好。”
跟宁侯分开后,他便回了书阁。
原本卫疏是要来议事的,目光掠及软榻时,却忽然瞧见了一抹白。
那是卫照影昨夜落在这里的狐裘。
像雪一样的白色软裘,隐约透着发甜的暗香,如夜黑处新花般招眼。
卫疏的指节落在那柔软上,思绪莫名回想起卫照影腿根的那抹红。
他把朱笔的痕迹拭去了,但却留下了更深的发肿的痕印。
冬天的夜晚漫长,梦境黑深,仿佛能将人拉到渊水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