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里,带着铁锈和腐朽垃圾的气味。
雨水砸在坑洼地面溅起的泥点,混着劣质营养膏那种甜得齁的廉价香精,还有被殴打后皮肉破开、渗出的血腥气。
这些气味顽固地扒在记忆最深处的黏膜上,像一层永远揭不掉的脏污苔藓。
钟绾绾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宿舍统一分配的、冷白色的合成材料天花板,光滑平整,没有裂缝,也没有因为潮湿而蜿蜒爬开的霉斑。
空气里只有恒温系统送出的、经过多重过滤的、绝对洁净也绝对无味的风。
她从狭窄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动作轻缓,没有出一点声音。
隔壁床位传来室友平稳悠长的呼吸,一个a1pha,信息素是没什么攻击性的青草味,此刻收敛得很好。
钟绾绾赤脚下地,冰凉的复合地板瞬间激得脚底皮肤一紧。
她走到墙边嵌着的储物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
里面东西很少,叠放整齐的几套院校制服,几本厚重的旧纸质书边角磨损得厉害,一个密封的金属小盒子。
她拿出盒子,打开。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固定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软垫,此刻垫子上躺着一支极其微小的注射器。
透明管身里是粘稠的蜂蜜色液体,在透过舷窗照进来的、属于人造清晨的微光里,泛着一点诡异的、温润的光泽。
她看了它几秒,指尖悬在管身上方,没有触碰。
然后合上盖子,将盒子推回抽屉最深处,重新锁好。
镜子里映出一张属于Beta的脸。
毫无特色,过目即忘。
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苍白,眉眼低顺地垂着,看人时习惯性地先瞥开视线,嘴角似乎总想往上扯出一个讨好或怯懦的弧度,又往往在半途无力地松懈下去。
头是缺乏光泽的深棕色,用最普通的黑色绳束在脑后,一丝不乱,也毫无生气。
身上灰蓝色的院校制服略微宽大,更衬得她身形单薄,肩膀习惯性地向内收着,像是随时准备承受某种无形的重压。
一个典型的、无害的、甚至有些惹人怜悯的底层Beta。
考进联邦第三星际联合学院堪称走了天大的运气,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是周围所有人对她的认知,也是她必须维持的表象。
洗漱,整理床铺,将昨夜温习的《星际动力基础理论》塞进磨损的旧书包。
动作刻板,精确,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钟绾绾停下动作,直到那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继续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一切,轻轻带上门离开。
走廊宽阔明亮,金属墙壁反射着冷光。
穿着各色制服的学员匆匆走过,a1pha们大多步履生风,带着不自觉的优越感;omega们则精致得多,三三两两结伴,轻声说笑,空气中漂浮着香水或阻隔剂也未能完全掩盖的、各式各样甜软的气息。
钟绾绾贴着墙边,低着头,快穿行。
偶尔有视线掠过她,也很快移开,如同掠过一块背景板。
早餐是标准配给的能量块和合成蛋白饮料,在拥挤喧闹的餐厅一角迅解决。
味道寡淡,质地粗糙,但她咀嚼吞咽得一丝不苟,连嘴角都没有沾上一点碎屑。
营养,必须摄入。
能量,必须维持。
身体是工具,需要妥善保养,为了那个唯一的目的。
上午是《星际导航算法》,大课。
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摊开笔记本,握着笔,眼睛看着前方全息投影上流动的复杂公式和星图,眼神却涣散着,焦距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