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蓑草染成铜色。
可惜这景致落进赵斐眼底,全成了茫茫一片的灰调。
——明桂枝的手有伤。
“他”手腕钩骨之间的凹陷处,有轻微错位。
所以,自己不过轻轻用力,“他”竟无法挣脱。
听闻缉事厂和天机府都有这样的本事,令人腕骨错位,却不至妨碍日常。
此法用于逼供,乃是严刑一种。
赵斐从前觉得无稽——若要人不能言,毒哑便是;若要人不能书写,砍手即可。
虽不能书画,却不碍日常。
如此刑罚,何用之有?
如今,他才领略其恶毒之处。
明桂枝擅书法。
偶尔有同窗分享拓本,“他”会极其罕见地来凑热闹。
“这帖,我府中也有。”
每次皆如是说。
从来无人质疑,皆因明世礼喜欢收集碑帖拓本。
听说明家的藏本之多,堪比宫中。
兴之所至,“他”会露一手。
起手,悬笔,落墨。
一气呵成。
形神俱在,毫厘处摹出拓本精粹。
“他”也有独创的字体。
具褚遂良之风,亦兼薛曜之骨。
笔迹瘦劲。
但运转提顿间风姿绰约。
赵斐想起他十三岁的一天,父亲赵廓下朝回府,欣然自喜。
不似往日板着面考问功课,他嘴角弯得压不住,眼角聚起细细皱纹。
“父亲有喜事?”
“古长青托人禀了一篇策略,说是豫东书院的学子所作。”
赵廓说的古长青,原是户部侍郎,彼时因丧母守制,受国子监祭酒刘沐霖之聘,暂主持豫东书院。
赵斐点了点头:“是《汉初驰商贾之律论》?古山长确实命我们以此题作策论。”
“正是!”赵廓笑得两颊耸动:“圣上夸赞你的策论有房、杜之遗风。”
赵斐迟疑:“我的策论?”
按惯例,月考课题,学员皆未署名。
更重要的是……
明桂枝的策论向来比他好,而且精于律论。
“为父认得你的字,”赵廓递来几页纸:“你惯摹唐朝薛曜的帖,时日有功,如今竟写得这般好了!”
赵斐接过细看,正是题为《汉初驰商贾之律论》的策论。
可惜,不是他那篇。
纸上赫然是明桂枝笔迹。
赵斐顿觉得胸口闷着一道气,呼不出,又顺不下。
明明,他早有预料……
“圣上对你的字赞不绝口,‘锋芒凌厉,亦不失韵趣霭然’,”赵廓不察觉他的异样,径自朗笑:“哈,圣上金口玉言,我儿攀蟾折桂,指日可待!”
赵斐深深咽下那道气,顿觉得满腔满腹酸苦夹杂。
“如此大好机会,为父当然要替你扬名,圣上龙颜大悦,为你的策论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