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几个从小惯养,吃不得那苦味……老爹总笑话我们少不经事,不懂得苦瓜的好——”
明桂枝饶有兴味地看向他。
竹檐下,风铃叮咚。
惊得灰蛾扑进光柱,蛾翅金粉簌簌洒落。
史鸿达喉头一哽,他抬手揉了揉鼻尖,“……阿爹他年轻时,是不是也嫌这玩意儿涩口?”
明桂枝不语,只侧身望向窗外。
日头斜过官道,几片流云凝在半空。
“苦瓜有个诨名,叫半生瓜。”
良久,她蓦然开口。
方才史鸿达说“品不出妙处”时,她耳畔忽地浮起那首名唤《苦瓜》的流行曲。
词句记不真切,只余一句在舌根打转——“大概今生有些事,是提早都不可以,明白其妙处。”
半生瓜与苦丁茶,异曲同工。
苦涩味在舌尖漫开,她低头轻笑。
这世间的苦,都是一把钝口的刀。
有人被它硌碎了牙,有人却拿它雕出回甘的花。
史鸿达捏着茶盏的手一颤:“半生瓜……这诨名怎讲?”
“年少时恨它穿肠苦,等咂出回甘了,半辈子也磋磨过去了。”
风吹过。
风铃叮呤一声。
史鸿达眼底浮起薄雾,他慌忙仰头灌茶。
苦丁涩味却裹着旧事呛进喉头。
十二岁那年,家中典当行叫人坑了货。债主纷纷堵门,敲门声比年节鞭炮还响。
父亲在外奔波数载,赎回祖宅那日,灶上蒸了一碟苦瓜,水汽氤氲,碟头浮着几粒枸杞,红得像债主按在契书上的血指印。
少年的他摔了筷子:“晦气东西!”
父亲枯坐半晌,命人撤了菜,眼尾皱纹堆成晒蔫的苦瓜瓤:“老三,爹盼你一辈子嫌它苦。”
似愿,亦似咒。
仿佛早料到他以后会爱上这余甘。
茶汤在喉头滚了又滚,终于回甘。
史鸿达蓦地懂了——
哪是什么未卜先知?
不过是父亲早被世道腌透了,酸苦沤进骨髓,才知世间的甜不过人生一二。
他当年摔碎的岂是筷子,分明是老人藏在苦瓜瓤里那点妄念。
泪珠子砸在翡翠扳指上。
满堂茶客垂首敛目,碗沿磕碰声窸窣如秋蚕食桑——市井人的慈悲,是假装看不见旁人的碎骨头。
赵斐瞥了一眼史鸿达,若有所思,定定看向明桂枝,才转头看向窗外。
外头勒杜鹃开得泼辣,花影在他眸底投下浓稠的绿,像一潭吞了太多秘密的沼泽。
她别过脸,佯装掸去袖口茶渣。
赵斐的目光太重,沾上身便似湿透的棉袄。
甩不脱,晾不干。
明桂枝指尖叩了叩茶案,苦丁茶汤荡起细纹:“苦瓜是半生瓜,这苦丁茶——何尝不是半生茶?”
史鸿达浑身一震,霍然起身,茶寮竹梁被他拍得落灰。
“妙!妙极!”
他赤红着眼,在逼仄的过道里打转,鞋底碾着碎瓜子壳,咯吱作响。
“半生茶……半生茶!这名头比庙会的灯谜还勾魂!”
忽又顿住,枯枝般的手指揪住发髻:“可怎么吆喝?……‘半生滋味’?不……‘半生甘苦’……?啊,不,不……要怎么与客人说?”
堂茶客面面相觑。
独明桂枝噙着笑,拈起一粒盐渍梅子。
“三爷,送我赠你一句广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