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斐听见“他”喉咙里迸出半声呛咳。
像生锈铰链突然断裂。
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绝望比潮水汹涌,一波又一波漫袭。
他不想死。
他不过才十八岁。
人生的画卷刚刚展开,绚丽的色彩初现端倪,才刚刚金榜题名。
宏伟的抱负、远大的理想,像璀璨星辰在他脑海中闪烁。
如今,却被这要命的船绳束缚,所有梦想都摇摇欲坠,随时化作泡影。
“我救过你,你不能不救我!”
赵斐冲着明桂枝大喊。
可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不迭。
他比谁都清楚,赵、明两家之间三代仇怨,犹如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中间。
朝堂的明争暗斗,父辈们提及对方时的咬牙切齿,皆历历在目。
更况且,刚刚那贼人口口声声说是裕王指使。
自己的嫡亲姑丈,要置“他”于死地。
如此一来,明桂枝就算见死不救,亦不会良心不安。
冰冷的波涛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拍散。
月光一下下被云吃掉。
咸涩的海水灌进鼻腔……
这感觉何其熟悉?
是了。
是十四岁那年,他被父亲强压脖颈,浸进水缸里的窒息感。
——“读书比不过就算了,你连射箭都输给姓明的!”
父亲的声音混着浪头砸来。
真糟糕。
赵斐心想。
人生走马灯,不该是金榜题名的欢呼喝彩、琼林宴上的觥筹交错么?
——为什么,他死前最后一幕,竟是想起这一桩?
那年的年腊月,校场积雪三尺,考的是他最拿手的箭术。
总该他赢那人一次了。
却偏偏,他搭箭的手抖了一下……
翎羽其实只稍稍偏了些。
箭,还是射在三圈内。
气泡咕嘟咕嘟往上窜。
仿佛那年雪地里呵出的白气。
无奈的是,明桂枝正中靶心。
校场登时满堂喝彩,响动如雷鸣。
“他”的箭,射在自己命门上。
“你怎么不去死!”
父亲的咒骂,混着如今的浪声,在他耳膜上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