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请的徐大儒昨儿还夸呢,说少爷您‘金榜题名,跬步可期’……那什么豫东书院,那帮酸儒能教什么新鲜的?不过是仗着前朝旧匾,强撑门面罢了……”
雪花扑簌簌抖进窗内。
老人的絮叨声比雪还密:“要小老儿说啊,您就是把明家公子想得太玄乎。他家请的什么山野先生,哪比得上咱们府上——”话头猛地刹住,帕子往他额角虚虚一印,“瞧瞧,墨汁子都蹭太阳穴了,仔细腌着眼睛。”
赵斐望着案头未干的墨迹,终于想起……
这是他十二岁那年。
永泰四十二年。
那年立秋,他父亲赵廓起复回到京城。
听闻明世礼的独子在豫东书院就读,赵廓当夜便往山长府上递拜帖。
次日,还找裕王写荐书,又请托荣安长公主作保,才求得一个学籍。
入学前那半月,赵斐将自己锁在京城赵宅的书房。
除了用膳、洗漱,一概不出书房门。
典籍功课读了又读。
这是梦?
又或者,他与明桂枝那半旬的生死与共才是梦?
他一时分不清楚。
老管家的唠叨声又响起:“少爷,您选的哪套衣服?”
对了,入学前一天,他还反反复复挑选服饰。
一时觉得石青色太素,一时觉得宝蓝色太俗。
纹绫绢的太奢华。
竹叶纹缎的又略显寒酸。
思来想去,最终选了一套牙色绞缬绢的直裾深衣。
搭配墨灰色短褐,雅淡又潇洒。
他还特意命仆役熨了再熨。
衣衫棱边直得像藏了尺。
他怕输给明桂枝。
谁想得到,人家明桂枝来来去去一身黛色。
没有任何花纹刺绣。
就是最寻常的圆领袍。
赵斐忍不住讪讪笑了。
那声笑从喉间溢出来,他忽地又堕入无尽黑暗中。
……
蓦地回身,赵斐发觉自己站在积雪的松林间。
松枝沉甸甸,擎着莹莹的雪坨子。
日暮西斜,在雪地泛出灰黄的光。
雪与松的深深处,有那抹他熟悉又陌生的黛色。
陷在赤色狐裘里。
渐渐隐没在深深浅浅的、灰绿的白色中。
赵斐想起来了。
——那是他与明桂枝的第一次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