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斐起身,朝舱外的护卫低声吩咐。
“有风暴?”方靖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想了片刻才明白:“是要让船行慢些?”
“让他睡得稳一些吧。”
“也好,反正不急。”
“到徐州再补给。”
“好。”
……
戌时三刻,江面浮着细碎银鳞,一闪一闪,似星,似钻。
三人围坐在舱厅的八仙桌前。
明桂枝换了黛色圆领袍,披着月白夹袄,袖口露出半截纱带,随她夹菜的动作一晃一晃,像只受伤的鹤在扑棱翅膀。
“竟睡到掌灯时分,”她颤颤舀了勺芹菜豆腐,豆腐巍巍跌回碗里,“瞧我这瞌睡虫,怕不是要改名叫睡仙了!”
笑意漫过眼尾,却不及眼底。
赵斐的竹箸顿了顿。
烛光映着明桂枝鬓角薄汗,他瞧得分明。
——“他”的手臂必定还在痛吧。
如此深的伤口。
方靖正啃着糟鹅掌。
忽见赵斐舀起一大勺蛋羹,添到明桂枝碗里。
他问“他”:“可有发热?”
话音轻得像在问江上浮萍。
“你瞧我这胃口,”明桂枝一口吞掉蛋羹,笑道:“我像是病人么?”
说着从袖中抖出那张银票,“再说,蹭破点油皮,换二千两利钱,这买卖划算……”
烛花闪烁,映得笑意明媚。
赵斐不忍看“他”强颜。
他侧过脸去,不虞瞧见窗棂旁的天青釉胆瓶。
那是中榜后,古山长赠他的贺礼。
后来,被他父亲摔出了一道裂。
摆着插花无妨,但不能盛水。
赵斐觉得明桂枝如今的模样,像极这裂了微缝的胆瓶——外人瞧着不过是多道纹,唯有捧在掌心才知,稍一用力,它便要散作满地冰裂。
江风掀起明桂枝一缕散发,即又黏在渗汗的额角上。
赵斐喉头动了动,恍若咽下枚生银杏。
苦得入肺。
他宁肯“他”还是豫东书院那个冷心冷面的状元郎。
宁愿“他”像从前那般,对着自己被悬于书院朱墙的策论,淡淡一笑:“名次于我明昆玉而言,不过浮云。”
他想要回那个让他嫉妒得撕心裂肺的宿敌世仇。
而不是眼前此刻,这个跌到尘埃里的、觉得二千两汤药钱很划算的、满身伤患还强扯出笑意的落魄生死交。
江心浮着半轮湿月亮。
船尾炊烟被风揉成纱绉,缠在桅杆上打了个虚虚的结。
岸边芦苇丛有萤火虫忽明忽暗。
方靖嘬着鹅掌骨,油星子溅到手边的《徐州风物志》上:“给说书人的本子备齐了,戏班子也打点妥当……”
明桂枝舀着第二碗蛋羹:“唱的什么戏?”
“徐青天怀社稷解民困,斗奸邪智破假蝗灾案。”
赵斐朝她抬眉,“徐霁民爱演青天大老爷,咱们便让他演个够。”
明桂枝顿时了然,会心一笑。
舱外传来夜鹭呕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