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慧!你做什么!”方升的母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嘶哑地哭喊起来。
“拦住她!”有人惊叫。
但朱慧的动作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快得惊人。她的指甲在坚硬的棺木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甚至刮破了皮肉,渗出殷红的血珠。终于,她沾满鲜血和木屑的手指,硬生生地撬开了方升那几根冰冷僵硬的手指!
那朵枯萎蜷曲、却依旧闪烁着妖异幽蓝的蓝莲花,被她死死地攥在了手中!花瓣冰冷的触感,如同握着一块来自地狱的寒冰,顺着她的指尖,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朱慧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棺木,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她高高举起那只紧握着毒花的手,手臂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她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几步之外、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和担忧的熊墨身上。
“为什么?!”朱慧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熊墨!告诉我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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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的纸钱还在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朱慧惨白扭曲的脸,和她手中那朵散着死亡气息的幽蓝之花。
熊墨脸上的惊愕和担忧,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圈地漾开,然后缓缓地、彻底地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层温良谦恭的面具,在这一刻无声地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冰封的本质。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总是含着清澈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朱慧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和她手中那朵妖异的蓝莲。
周围的抽气声、惊疑的低语声,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瞬间被那片寂静吞噬。空气凝固了,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银。
熊墨没有回答朱慧那泣血般的质问。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辩解或慌乱都没有。他只是平静地、专注地凝视着朱慧。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跨过了信任与背叛的鸿沟。
他无视朱慧眼中喷薄的恨意,无视她紧握毒花、因用力而指节白的手。他抬起手,动作依旧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伸向朱慧的脸颊。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药草的清苦气息,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被泪水和雨水湿透的皮肤。
他在为她擦拭眼泪。
“别哭,阿慧。”熊墨的声音低沉下去,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润的医馆学徒,而像情人耳语般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寒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朱慧的耳膜,也敲打在灵堂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看,”他的目光扫过朱慧手中那朵枯萎的蓝莲,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甜蜜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杰作,“他走得……多安详啊。”
那凝固在方升脸上的微笑,在此刻被熊墨轻柔的话语赋予了最恐怖的注解。朱慧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熊墨的指尖停留在朱慧脸颊的泪痕上,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冰凉的触感烙印进她的皮肤深处。他的声音更轻了,如同梦呓,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清晰地送入朱慧的耳中:
“这样……你就能永远记住他了,不是吗?”
轰——!
朱慧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她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蜂鸣和熊墨那恶魔般的低语。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她甚至来不及出一声悲鸣,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后倒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
“让开!都让开!”
沉重的脚步踏碎了积水,冰冷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开了雨幕和人群的窃窃私语。一群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巡捕司衙役,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为的正是捕头堂盛。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如石刻,浓眉紧锁,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灵堂,最后定格在晕厥在棺旁、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朵幽蓝毒花的朱慧身上,以及她旁边那个一身素白、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熊墨。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堂盛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不容置疑。
衙役们立刻散开,粗暴地驱赶着惊惶的围观者,用染成黑色的绳索迅将方家小院围了起来。灵堂内压抑的哭泣声瞬间被恐惧和不安取代。
堂盛大步流星走到朱慧身边,蹲下身,两根手指探了探她的颈脉,确认只是急怒攻心晕厥。他的目光随即被朱慧紧握的右手吸引。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她冰冷僵硬的手指,那朵枯萎蜷曲、中心却残留着妖异幽蓝的蓝莲花,落入了他的掌心。
一股极其微弱的、甜腻中带着腐朽感的异样气味,钻入他的鼻腔。堂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凝结的寒冰。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实质的刀锋,直刺向几步之外静静站立的熊墨。
“熊墨?”堂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熊墨微微颔,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和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幽暗难辨:“堂捕头。”他应了一声,语气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悲伤。
“认得这个吗?”堂盛将手中的蓝莲花向前递了递,那幽蓝的花心在灵堂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熊墨的目光落在花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和痛惜:“这是……蓝莲花?”他顿了顿,语气染上沉痛,“方升兄他……怎会拿着此物?此花生于南疆,剧毒无比,帝京罕有……”
“罕有?”堂盛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为何在你‘济世堂’学徒所居的药房暗格里,搜出了此花的种子和培育笔记?又为何在方升昨夜所饮的茶盏残渍中,验出了此花特有的‘蓝魄’之毒?”
熊墨脸上的温顺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微微蹙起眉头,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堂捕头何出此言?药房暗格?培育笔记?在下……实不知情。至于方升兄的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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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情?”堂盛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几乎将熊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那你告诉我,方升死前最后一晚,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昨夜……”熊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似乎慢了一瞬,“昨夜在下一直在医馆后院整理药材。恩师裘泽医师,还有……郭秀师妹,都在前堂坐诊,或有见到在下进出。”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脸色煞白、紧紧咬着嘴唇的郭秀,以及那位须皆白、此刻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的裘泽医师。
“哦?”堂盛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转向裘泽和郭秀,“裘老医师,郭姑娘,熊墨所言,是否属实?”
裘泽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他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熊墨,又看了看堂盛手中那朵妖异的花,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迟暮的沙哑:“昨夜……老朽坐诊到亥时初刻便歇下了。至于熊墨……老朽歇下前,他确是在后院整理药材。”他没有说更多,但话语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郭秀的身体猛地一颤,她飞快地抬起头,目光与熊墨平静无波的眼神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又像受惊的兔子般迅垂下,嘴唇嚅嗫着,声音细若蚊呐:“我……我昨夜……忙着给几位病人抓药……没太留意后院……”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堂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不再追问,目光重新锁定熊墨,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无人确证?好。那熊墨,你告诉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灵堂,“你为何要处心积虑培育这帝京本不该有的剧毒蓝莲?又为何要将其制成毒药,害死你口口声声最敬重的兄弟方升?!”
“证据!”熊墨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愤怒,是被人污蔑的屈辱,他白皙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红晕,“堂捕头!办案需讲证据!在下与方升兄情同手足,我为何要害他?仅凭一朵不知来历的花,和一些捕风捉影的臆测,就要定我的罪吗?”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越。
“证据?”堂盛冷哼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啪”地一声摔在旁边的供桌上。册子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几幅手绘的植物图样,那图样中央,赫然是一朵盛开的、幽蓝妖冶的蓝莲花!
“这是在你药房暗格中搜出的培育手札!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你如何改良土壤、控制光照湿度,只为让这南疆毒花在帝京成活!甚至——”堂盛的手指重重戳在册子的一页上,那里画着一朵花,旁边详细标注着提取花瓣汁液、浓缩毒性的方法,“还详细记载了如何提取‘蓝魄’之毒!”
熊墨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翕动,却不出任何声音。刚才的激愤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苍白。
“至于动机?”堂盛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字一句,清晰地剖开那层温情的伪装,“方升死了,朱慧痛不欲生。而你呢?熊墨?你看向朱慧的眼神,当真只是故友的关怀吗?那份藏在你温良皮囊下的心思,你以为……无人知晓吗?”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