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他正负责一个跨越长江的大型斜拉桥项目,处于最关键的合龙阶段,几乎常驻在工地,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静仪总是说她“挺好”、“就是有点小感冒”、“累着了”。她表现得一如往常,为他准备饭菜,询问他工作是否顺利,只是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人也消瘦得厉害。
他问过,催她去医院检查。她总是说:“去过了,医生说没事,就是年纪大了,气血亏。”或者说:“老毛病了,胃不舒服,吃吃药就好。”
他竟信了。或者说,他宁愿相信。因为工地上的事情千头万绪,压力如山,他下意识地逃避着家里可能出现的、更大的麻烦。他给了她钱,让她去看病,买营养品,却从未亲自、坚持地陪她去一次医院,从未深究过她那日渐憔悴面容下的真相。
现在,这些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单据和记录,像无声的控诉,揭示了他当时是何等的疏忽与……自私。
她独自一人,去面对那可怕的诊断,去忍受日益加剧的病痛,去查阅那些令人绝望的资料。她独自去医院,独自取回那些昂贵的、带着副作用的药物。在他偶尔回家的短暂时刻,她还要强打精神,掩饰病容,只为了不让他“担心”,不影响他“重要的工作”。
他甚至回忆起,有一次他回家,现她趴在卫生间的水池边干呕,脸色蜡黄。他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摆摆手,勉强笑着说:“吃坏东西了,没事。”
他当时,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
巨大的悔恨与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具体。那些他建造的宏伟桥梁,此刻在他心中,仿佛都成了建立在静仪默默牺牲之上的、冰冷的纪念碑。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外面拼搏,是为家、为她撑起一片天。直到此刻,他才痛彻地领悟,在他追逐那些远方的彩虹时,他最该守护的那个人,正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独自对抗着死亡的寒冬,并且,为了不拖累他,亲手拉上了那扇求助的窗帘。
文件夹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着的、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他颤抖着打开。
上面是静仪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一段还算工整的文字。不再是零碎的记录,而像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暮深,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也别自责。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你的桥,对你,对很多人,都很重要。我不能帮你什么,至少,可以不成为你的负担。”
“这辈子,跟你在一起,抚育小远,我很知足。只是遗憾,不能陪你走得更远些。”
“往后,天冷记得加衣,胃不好少喝浓茶。遇事别太较劲,儿孙自有儿孙福。”
“好好活着,连着我的那份。”
“勿念。”
“静仪绝笔”
没有日期。
“勿念”。
又是这两个字。和几十年前那封信里一样。可这一次,这两个字,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紧紧攥着这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终于无法再维持平静,泪水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滚烫的液体,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滴落在静仪那件铺展在床的紫色大衣上,迅洇开深色的、悲伤的痕迹。
他一生建造了无数坚固的桥梁,却在他与最亲的人之间,留下了一道如此深重、直至生死相隔,才被他看清的鸿沟。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老宅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边无际的、迟来的悔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后半夜,果真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瓦片,声音清脆而规律,像一亘古不变的催眠曲。后来雨势渐大,成了哗哗的一片,将整个老宅、整个莲塘坞都笼罩在一片水汽弥漫的白噪音里。
林暮深几乎一夜未眠。
静仪那封“绝笔”信上的字迹,如同烙铁,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和心版上。悔恨、自责、巨大的悲伤,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至深之爱所震撼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找不到出口。
直到天光在雨幕中艰难地透出微明,他才在雨声的包围中,迷迷糊糊地浅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头有些沉,眼睛也干涩胀。
雨没有停,只是势头稍缓,变成了那种绵密的、江南特有的雨丝,在空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网。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洗刷过,颜色变得深沉而饱和——瓦是墨黑的,树叶是翠绿的,远处的池塘水面,被雨点击打出无数细密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生火做饭,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堂屋通往院子的门边,倚着门框,看着院中的雨景。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院里的青石板被冲刷得油亮,低洼处积起了小小的水凼,雨点落上去,溅起一朵朵小水花。那几株他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野草,在雨中显得格外精神,绿得逼人的眼。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许久。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仿佛冲刷着他内心澎湃的惊涛骇浪,让其慢慢平息,变成一种更深沉的、弥漫性的钝痛。
他想起静仪是喜欢雨的。
她说,下雨天,世界就安静了,心也跟着静下来。以前遇到这样的雨天,只要他在家,她总会泡上一壶茶,和他对坐,有时说说话,有时就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听着雨声,享受那份难得的、不被琐事打扰的安宁。
喜欢人间小温请大家收藏:dududu人间小温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