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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归塘8（第2页）

日子，还长。

清晨，林暮深推开那扇被他修葺一新的木门，动作流畅，门轴出令人满意的、低沉的摩擦声。他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上面是他昨晚就着台灯写下的，需要从村里集市采买的东西：猪肉、豆腐、一把新鲜的小葱，还有一小包盐。

踏出老宅的门槛，阳光正好，将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泛白。空气里飘着隔壁人家生火做饭的柴火气息，混合着不知何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菜香。这不再是独属于他回忆里的气味，而是莲塘坞鲜活跳动的脉搏。

他走得很慢，不再是那个在工地上步履生风的林总工，而更像一个真正的归乡老者，用脚步重新丈量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如盖，比他记忆中更显苍劲。树下聚集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只是抱着茶杯闲坐，目光悠远地看着过往的行人。他们看到林暮深，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好奇与打量，但无人主动开口。他也不急，只是微微颔，便继续朝集市方向走去。

集市设在村东头的空地上，规模不大，但货物倒也齐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略显嘈杂的生命力。他穿行其间，感觉自己像一枚被投入活水的石子，缓慢地沉入这阔别已久的世俗烟火里。

他在一个面相憨厚的肉摊前停下，指了一块五花肉。摊主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老师傅，看着面生，不是咱村的吧？”摊主一边称重，一边搭话。

“老宅在莲塘坞，刚回来。”林暮深答道。

“哦——是林家老宅啊！”摊主恍然，多了几分熟稔，“林老先生？早年出去建大桥的那位？”

林暮深微微一愣，点了点头。他没想到，在这里还会有人记得他，记得他曾经的职业。

“了不得！”摊主将肉递过来，咧开嘴笑，“您可是咱村出去的能人！这肉给您算便宜点，以后常来啊！”

他付了钱，道了谢。这简短的对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微澜。他不再是完全隔绝于过往的孤岛，他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之间，那条名为“记忆”的线，似乎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他又买了豆腐和小葱。卖豆腐的是个沉默的中年妇人，找钱时动作有些迟缓；卖菜的老婆婆则很健谈，硬是在他装好的葱里又多塞了几根，念叨着：“自己种的，不值几个钱。”

他提着这些东西往回走，感觉手里的分量不仅仅是食材，更像是一份份来自这片土地的、微小而具体的接纳。

回到老宅，他没有立刻开始做饭。而是将买来的东西在厨房归置好，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他搬了一把竹椅，坐到了堂屋的门槛内侧。

他没有完全走出去，融入巷子的闲聊；也没有完全退回来，沉溺于老宅的寂静。他选择了一个交界的位置。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看着邻居家的小孩追逐打闹，看着阳光在墙头移动的影子。有相熟的老人经过，会朝他点点头，他也回以点头。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种无言的、相互的注视，本身就像一种缓慢的、试探性的连接。

他想起自己作为桥梁工程师的生涯。每一次项目开始前，都需要进行精密的地理测绘，了解山川地貌，水流走向，才能确定最佳的桥位，设计出最稳固的结构。

此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年迈的测绘员，重新开始测绘这片名为“故乡”的土地。不是用经纬仪和水平尺，而是用脚步，用目光，用这沉默的、坐在门槛上的姿态。他在测量他与这片土地、这些乡邻之间，那看不见的、因岁月而变得模糊甚至断裂的“连接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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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桥，他建在江河之上，连接的是物理的空间。

而此刻，他坐在这里，试图修复和连接的，是时间的沟壑，是人情的网络。

傍晚，他用新买的五花肉和豆腐，做了一碗简单的红烧肉焖豆腐。肉香从厨房飘出，混合着酱料的浓郁气息。他坐在八仙桌前，独自吃着。味道比昨天的白粥小菜要厚重许多。

他吃得很慢，品味着这由他自己从集市采买、亲手烹制的人间烟火。

饭后，他再次坐到门槛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堂屋干净的地面上。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归家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他依旧没有完全融入，但他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桥梁工程师林暮深，在连接了无数远方之后，终于开始尝试，连接自己与生命的来处。

在门槛内侧静坐了几日之后，林暮深觉得，是时候将“测绘”的范围扩大一些了。他需要更具体的坐标，来定位自己与这片土地重新连接的位置。

第一个坐标，他选在了村里的那口老井。

井在村子中央，几块巨大的青石板垒砌成井台，边缘被无数双手、无数只水桶磨得光滑圆润。井口架着古老的轱辘，粗麻绳垂入幽深的井底。这里曾是全村人的生命线，如今通了自来水，来打水的人少了，但井台周围，依然是信息交换、闲话家常的中心。

他提着一个半旧的铁皮水桶，慢慢踱步过去。时间尚早，井边只有两个老妇人在洗衣服，木槌敲打在石板上，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砰砰”声。她们看到林暮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好奇地打量着。

“打水啊？”其中一个头花白的妇人开口，声音洪亮。

“嗯，打点井水，泡茶。”林暮深点点头，将水桶挂在轱辘的钩子上。

“你是……林家老大吧？”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妇人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建桥的那个？好些年了，都没见你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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