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尘埃
生命消失后的第一秒,还没有结束。
不对——在这个时刻,“秒”已经失去了意义。时间不再是均匀流动的河流,而是被熵增的洪流扭曲成人类无法理解的形状。过去需要一年才能完成的变化,现在只需要亿分之一秒。过去需要一亿年才能走完的历程,现在只需要一瞬。
地球,那颗曾经蔚蓝的星球,正在经历它的最后时刻。
没有生命见证这一切。
但一切,仍在生。
地球开始加旋转。
不是那种缓慢的、需要人类用原子钟才能察觉的加。是急剧的、在一瞬间完成无数圈的加。
自转,原本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完成一圈。现在,二十四小时被压缩到不足亿分之一秒。
从太阳的视角看,地球表面上的每一个点,都在以无法想象的度掠过昼夜的分界线。黎明、正午、黄昏、午夜——这四个时刻,在同一瞬间,同时降临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东半球刚刚迎来日出,西半球就已经进入深夜。北极还是极昼,南极就已经转为极夜。然后,在下一个亿分之一秒,一切又颠倒过来。
无数个日夜,转瞬即逝。
如果还有眼睛能够看见,它们会看到太阳在天空中以疯狂的度划过。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没有固定的方向,只有无法追踪的轨迹。太阳的影像,因为运动太快,在视网膜上拖成一道连续的亮线——如果还有视网膜的话。
与此同时,公转也在加。
地球绕太阳的轨道,原本需要三百六十五天才能走完一圈。现在,三百六十五天被压缩到同样的亿分之一秒。
地球的轨道,不再是椭圆。它变成了一条无法描述的曲线——在绕太阳旋转的同时,还在被太阳的引力撕裂,被其他行星的扰动拉扯,被熵增的洪流裹挟。
春分。夏至。秋分。冬至。
无数个春去秋来,在同一瞬间完成。
如果还有温度计能够测量,它会记录下这样的数据:一亿分之一秒前,北极还是零下四十度的严冬;一亿分之一秒后,北极已经经历了五十个夏天,又经历了五十个冬天,然后又经历了五十个春天——然后温度计自己,也不存在了。
地球表面,正在变成炼狱。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炼狱——如果炼狱存在的话。
先是温度。
太阳的辐射,原本被大气层缓冲,被海洋吸收,被植被转化。现在,大气层正在崩解,海洋正在蒸,植被早已化为灰烬。太阳的能量,毫无阻碍地倾泻在地表上。
同时,地壳深处的热量,也在向外释放。地幔的对流,原本需要数百万年才能完成一个循环。现在,数百万年被压缩到一瞬间。炽热的岩浆,从地壳的每一条裂缝中涌出。
太阳的热量从上而下,地心的热量从下而上。地表,夹在这两股热流之间,温度在亿万分之一秒内,飙升到数千摄氏度。
岩石熔化。
不是那种火山喷时缓慢流淌的熔岩。是固体岩石,在同一瞬间,从晶体结构崩解为液态。花岗岩变成熔融的硅酸盐,玄武岩变成流动的玻璃质,石灰岩分解成氧化钙和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在高温中进一步分解,变成碳原子和氧原子,碳原子和氧原子又继续分解。
大地崩裂。
不是地震那种沿着断层线的破裂。是整块地壳,在同一时刻,从无数个点同时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互相交错,互相连接,形成一张覆盖全球的、无比复杂的裂纹网络。
每一条裂缝,都有岩浆涌出。岩浆的温度比熔化的岩石更高,因为它来自更深的地幔。岩浆流过的地方,刚刚熔化的岩石再次熔化,变成更稀薄的液体。
那些液体,不再有“流向”的概念。它们同时向所有方向流动——向上涌,向下渗,向左漫,向右溢。它们互相碰撞,互相混合,互相蒸,互相凝结。
地表,不再是固体。
它变成了一片由熔岩、岩浆、分解中的岩石颗粒、蒸中的气体混合而成的——沸腾的海洋。
沸腾的海洋上空,是正在崩解的大气层。
大气层原本由氮气、氧气、二氧化碳等气体组成。这些气体分子,按照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温度、不同的压力,形成有规律的分层。
现在,分层消失了。
氮分子分解成氮原子,氮原子分解成更基础的粒子。氧分子分解成氧原子,氧原子分解成同样的基础粒子。二氧化碳、水蒸气、臭氧——所有气体,都在经历同样的分解过程。
大气层,变成了由基础粒子构成的、均匀扩散的——尘埃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