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母亲只是停顿了那短暂到几乎无法计量的一瞬。她脸上的神情,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成了一片近乎平淡的温和。那温和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寻常,一种努力要将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纳入到“平常早晨”这个框架里的努力。
&esp;&esp;“起来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刚才在门外时还要平稳一点,仿佛我身上穿的不是性感得近乎放荡的睡裙,而是昨晚那套保守的、印着小碎花的棉布睡衣。“早饭快好了,粥在锅里,已经熬得稠稠的,煎蛋马上好,给你单面煎溏心的,对吧?”她甚至还记得“晚晚”喜欢的鸡蛋口味。“王总……明宇,也起来了吧?让他一起洗漱吃早饭吧。你爸已经出去买油条了,很快就回来。”
&esp;&esp;她的话,如此平常,如此家常,如此……琐碎。
&esp;&esp;没有问裙子:“晚晚,这裙子……”
&esp;&esp;没有问脸色:“你脸色怎么这么红?没睡好吗?”
&esp;&esp;没有问任何关于昨夜可能听到的声响:“昨晚……好像有点动静?”
&esp;&esp;她只是用最寻常的语气,安排着最寻常的早晨,谈论着最寻常的食物,甚至提到了父亲买油条这种日常细节。她将“王总”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自然地切换成了“明宇”,仿佛一夜之间,他们的关系就因为昨夜隔壁房间发生的事,而自动拉近到了一个可以直呼其名的、属于“女儿男朋友”的距离。
&esp;&esp;但正是这种刻意的、若无其事的寻常,像一把最柔软的刀子,不锋利,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恒定的压力,轻轻划开了那层由我羞耻心、恐惧和残余的男性自尊构筑的、脆弱不堪的壳。
&esp;&esp;她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esp;&esp;她知道了。知道得明明白白。
&esp;&esp;她选择了接受。用这种沉默的、日常化的、仿佛一切本该如此的方式。
&esp;&esp;她承认了这个早晨,这个穿着红裙、脖颈带痕、体内可能还留着男人精液的、眼含春水又带着怯意的“女人”,是她的女儿“晚晚”。她将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声响、那些淫靡的想象、那些可能的不安和忧虑,都收纳进了这个平静的、煎蛋煮粥、等待油条的清晨里。她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个家庭内部刚刚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消化了,接受了,并且试图将它“正常化”。
&esp;&esp;那一刻,堵塞在胸口的那团混杂着羞耻、恐惧、不安、抗拒的坚冰,仿佛被母亲这平淡的目光和寻常的话语,温柔而残酷地,敲开了一道缝隙。不是猛烈砸开,而是用持续的、恒温的、属于母亲的温度,慢慢融开了一道口子。
&esp;&esp;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混着更深的、几乎让我落泪的酸楚和一种奇异的、卸下部分重担的释然,从那缝隙里钻了进来,流进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鼻子猛地一酸。
&esp;&esp;我抬起眼,看向母亲。她的眼神已经移开,不再聚焦在我身上,而是侧过身,伸手去拿墙上挂着的、干燥蓬松的白色毛巾,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发生。她的侧脸在清冽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眼角细细的纹路,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略显紧绷的下颌线。那侧脸上,确实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浅浅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esp;&esp;“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像是砂纸摩擦,但还算平稳,没有颤抖。“他……马上就出来。”
&esp;&esp;声音出口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用了“他”这个代词,而不是“王总”或“明宇”,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属于私人领域的亲昵。这个用词,无疑又是一重无声的坦白。
&esp;&esp;母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我。她拿着毛巾,很自然地转身离开了卫生间门口,棉麻裤腿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走向厨房的方向。她的背影,依旧挺直,维持着多年来的习惯和风度,却似乎比往常,沉重了那么一点点,肩膀的线条不像平日那样舒展。
&esp;&esp;门重新半掩上,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厨房里渐渐响起的、锅铲与平底锅碰撞的清脆声音,粥在锅里咕嘟的细微声响,还有隐约的、食物被加热的香气,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esp;&esp;我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一尊刚刚被解冻、还未恢复柔韧的雕塑。但胸腔里那面狂擂的战鼓,却在慢慢平复节奏,从剧烈的冲撞,变成沉重而缓慢的搏动。指尖的颤抖也渐渐止息。
&esp;&esp;镜子里,那个穿着红裙的女人,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尽,像傍晚天边最浓的霞,但眼神却似乎……清晰了一些。少了一些慌乱和无措的雾气,多了一丝……认命般的、甚至是带着点破罐破摔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平静底下,还有暗流在涌动,但至少表面,暂时风平浪静了。
&esp;&esp;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抹燃烧般的红色上。丝绸衬着蕾丝,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紧紧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曲线。然后,我的感知再次不由自主地沉下去,聚焦在那份隐秘的粘腻上。它还在那里,温热,滑腻,像一个沉默的、不断提醒我的存在。
&esp;&esp;羞耻,依旧在。像一层贴身的内衣,或许永远都会在,已经成为这具崭新身份的一部分。
&esp;&esp;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不再是足以溺毙我的海啸,而变成了一种可以携带的、沉重的潮汐,在我体内涨落。
&esp;&esp;因为母亲看见了。
&esp;&esp;母亲没有说破。
&esp;&esp;母亲用她那种沉重而温和的方式,给了我一个“女人”身份的、沉默的通行证。她默许了我穿着这身“战袍”或“囚衣”,默许了我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印记,出现在这个家的清晨里。
&esp;&esp;这意味着,我可以……至少表面上,可以“光明正大”地,穿着这条红裙,带着他留下的、隐秘的烙印,在这个曾经完全属于“林涛”的、充满了旧日记忆和气息的家里,走动了。以“晚晚”的身份,以“王明宇的女人”的身份。
&esp;&esp;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是一种混合着钝痛和酸软的复杂感受。像是一种…交割。用过去的一部分,换取了一张进入某种现实的、带着屈辱和无奈的入场券。
&esp;&esp;但无论如何,天亮了。真真切切地亮了。
&esp;&esp;夜晚那些淫靡的声响、激烈的碰撞、失控的呻吟、滚烫的体液交换、还有最后相拥而眠时他手臂沉重的分量和灼热的体温……都随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被封存进了记忆的深处和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的隐秘感知里。它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变成了“晚晚”历史中无法磨灭的。
&esp;&esp;而“晚晚”,这个崭新的、带着原罪和情欲烙印、在极度羞耻中诞生的女人,穿着她血一般红的、象征着某种献祭与获得的裙子,正式地、无可回避地,走进了这个家的白天。走进了父母的视线里,走进了充斥着粥米香和煎蛋气的日常生活里。
&esp;&esp;刷牙留下的薄荷凉意还顽固地盘踞在舌尖。
&esp;&esp;体内的粘腻感依旧清晰,随着我轻轻挪动脚步,带来一阵微妙的、私密的摩擦。
&esp;&esp;母亲煎蛋的滋滋声和香气,从厨房阵阵传来,越来越浓郁。
&esp;&esp;父亲很快就会提着油条回来,门铃会响起。
&esp;&esp;新的一天,开始了。无可逆转地开始了。
&esp;&esp;以一种无比羞耻、无比沉重、充满了无声的尴尬和复杂的接纳、却又莫名让人眼眶发热、心脏酸软得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方式。
&esp;&esp;我对着镜子,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的肌肉,尝试露出一个笑容。一个属于“晚晚”的,应该出现在这个清晨、面对这样情景的笑容。
&esp;&esp;镜子里的女人,嘴角生涩地上扬,形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那个笑容里,混杂着昨夜残留的、尚未褪尽的媚意(也许只是疲惫的错觉),今晨新生的、面对世界和父母的怯意与闪躲,以及被艰难而沉默地认可后,那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确实在眼底闪了一下的……欣悦与光彩。
&esp;&esp;那是一个复杂的、脆弱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esp;&esp;我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碰了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脸颊。指尖传来真实的、属于我自己的肌肤的温热和柔软。
&esp;&esp;该出去了。
&esp;&esp;去面对粥,面对煎蛋,面对即将回来的父亲,面对……已经从隔壁房间走出来、或许正倚在门边,用那双深黑的眼睛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的他。
&esp;&esp;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红裙身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牙膏的凉和厨房的暖。然后,我转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向那扇半掩的、透进更多光线和声响的门。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