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像一个生锈却不得不转动的机器,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在记忆的仓库里搜索。“金殿”里,那些我只有远远看过、或偶尔擦肩而过的女孩们。小丽,笑容很甜,但眼神精明,要价高,而且……据说私下里手脚不太干净。露露,性格相对单纯些,但上周好像听人说起,她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娜娜……娜娜倒是还在,身材火辣,也放得开,但脾气有点冲,上次好像还和客人闹过不愉快……
我就这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枕着散着陌生香气的长,脑海却像个人口贩子或者皮条客的中枢处理器,冷静地(或者说麻木地)分析、评估着那些同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女孩们的“可用性”。这个认知本身,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污水,猛地从头顶浇下,让我从胃部深处泛起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抽搐和恶心。
太恶心了。对自己感到恶心。
我甚至,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个更加荒诞、更加自毁般的念头:
如果……我就这样去呢?
不找别人。就我自己。
穿上“林涛”留下的、那件洗得白的宽大T恤和那条松垮的运动短裤——不,或许可以稍微“像样”一点,找一条最普通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牛仔裤,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就这样,素着一张脸,顶着一头或许还没完全干透的黑色长,推开阿杰他们所在的、灯光暖昧的“888”包厢的门。
会怎么样?
他们绝不会把眼前这个穿着朴素、脂粉未施、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黑长直女孩,和记忆中那个头剃得很短、笑容里总带着疲惫和算计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林涛”联系起来。一丝一毫都不会。
阿杰大概会像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意料之外的货品那样,目光从上到下,迅地扫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被普通T恤勾勒出的胸前曲线,我的腰肢,我的腿。然后,他会挑起眉,或许还会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评估、好奇和一丝下流兴趣的笑容,用那种我熟悉的、对待“那种女孩”的轻佻语气问:
「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什么价位?」
这个想象,并非凭空而来。它基于我对阿杰、对他们那个圈子、对那种场合下男性看待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女性的方式的了解。这个想象太过真实,真实得让我胃部那阵寒意骤然加剧,变成一种冰冷的绞痛,顺着脊柱蔓延开。
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干燥的棉布边缘,因为用力而摩擦着大腿内侧那片格外柔软、敏感的肌肤。细微的、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痒。
是的。理论上,我可以去。
我可以走进那个包厢,坐在那些或许曾经与我称兄道弟、如今却绝不会认出我的人中间。我可以学着那些女孩的样子,给他们倒酒,帮他们点歌,听着他们吹嘘或抱怨,忍受着包厢里污浊的空气和震耳的音乐。我甚至可以,如果“需要”,任由那些曾经拍着我肩膀叫“林子”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滑到我的腰际——只要我闭紧嘴巴,不出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声音,不承认,他们就永远、永远不会知道。
这个“可行性”的念头,带着一种黑暗的、自我毁灭般的诱惑力。它像深渊边缘的低语,告诉我可以如何利用这具全新的、极具欺骗性的身体,重新潜入那个熟悉却又危险的世界,或许能换来一些钱,一些暂时活下去的资源。毕竟,我现在一无所有,连明天吃什么都要重新算计。
但是。
就在那个想象的画面进行到有人凑近我的耳边,呼吸带着酒气,准备说出些下流不堪的调笑话时——
我的小腿肌肉,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地绷紧了!脚趾也在被子里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脚心的嫩肉里。
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本能的、强烈的抗拒和排斥!
这具刚刚诞生、还带着沐浴后清香和水汽的、像初生贝类般柔软娇嫩的身体,仿佛拥有着独立的、异常敏锐的防卫机制。它在用最直接的生理反应,尖叫着拒绝任何不怀好意的、物化的、充满欲望的触碰和凝视。它拒绝成为想象中那个被打量、被评估、被轻佻询问“价位”的客体。这种抗拒如此强烈,如此原始,甚至压倒了我理智层面那些关于“生存”、“可行性”的黑暗算计。
它好像在说:不。我不是那样的。我不能是那样的。
那个更深处的东西——或许是这具崭新身体带来的、尚未被污染的本能;或许是“林涛”灵魂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关于“人”而非“物”的底线——在激烈地反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阿杰那条等待回复的消息。光标在对话框里闪烁。
良久,我的指尖落在屏幕上,开始打字。
「算了。」
打了又删。太简单,可能引起追问。
重新输入:
「问过了,都不空。」
这句话送出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也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断绝某条路径的决绝。
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后,我没有等阿杰可能的回复——他或许会抱怨两句,或许会就此作罢。我不在乎了。
我再次将手机,狠狠地塞到了枕头最深处,比刚才塞得更用力,更深,仿佛想把它埋进床垫里。然后,我猛地一扯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连一根头丝都不愿意露在外面。
被子滑落肩头的瞬间,窗外恰好有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了进来,恰好落在我因为侧身而裸露出的、一片光滑的背脊肌肤上。
月光像是最细腻的银粉,又像是冰冷的液态金属,静静地镀在那片新生的、白皙得晃眼的肌肤上,勾勒出肩胛骨柔和的起伏和脊椎凹陷的优雅线条。这景象美得不真实,像某幅古典油画里的局部特写,却又带着夜色的凉意和孤独。
我拉起被子,盖住那片被月光抚摸的皮肤,也将那令人心悸的美丽与脆弱,重新藏回黑暗与温暖的庇护之中。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我摸索着,再次拿起手机,这次不是看消息,而是长按电源键,看着屏幕暗下,出现关机滑动的选项。指尖划过,屏幕彻底熄灭。
这一次,是真的关机了。将那个旧世界的一切喧嚣、索求、试探与不堪,暂时地、彻底地,关在了这小小的金属与塑料盒子之外。
我把手机扔到远离床铺的墙角椅子上,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然后,我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片被窝营造出的、短暂的、虚幻的宁静与黑暗。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这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无所适从的“我”,需要一场不受打扰的睡眠。需要在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尝试着与这具全新的身体,达成最初的、艰难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