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头,红绸飘落的那一刻,陈巧儿看见人群中有双眼睛亮得骇人。
那眼神不是赞赏,不是惊艳,而是一种猎手看见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亢奋。她循着目光望去,只见一个青衫文士匆匆转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巧儿姐?”七姑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
陈巧儿按下心头异样,望向眼前的场景——望江楼修复竣工,新式水车在城郊轰隆作响,知府周大人亲自登上三楼,将那块“巧夺天工”的金字匾额挂在飞檐之下。满城百姓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她却总觉得那潮水底下,藏着什么暗流。
“陈娘子,请受老夫一拜。”
陈巧儿慌忙扶住眼前须皆白的老者——这是沂州城最负盛名的孙木匠,三个月前还在公堂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女子乱工”。此刻老人颤巍巍地拱手,眼眶泛红:“老夫活了六十七年,今日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那望江楼第三层的榫卯结构,老夫钻研了三十年都没能想透,你却用三个月便让它固若金汤。老夫服了,心服口服。”
周围的工匠们纷纷躬身,黑压压跪了一地。陈巧儿穿越到这个世界两年,第一次在同行眼中看见了真正的敬畏。
“诸位师傅快请起。”她急声道,“望江楼能修好,是咱们沂州工匠齐心协力的结果。我不过是把鲁大师留下的技艺重新梳理了一遍——”
“陈娘子不必过谦。”周大人从楼上下来,满面春风,“本官在工部任职时,见过无数能工巧匠,但能同时让古建重生、水利革新者,陈娘子是第一人。今日不但望江楼重现风采,那城郊三十架水车,如今效率是往昔三倍有余,今岁大旱,百姓却无缺水之忧——此乃实打实的功德。”
他扬手示意,两个衙役抬上一块新匾,上题“功在桑梓”。
“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望陈娘子笑纳。”
陈巧儿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七姑在一旁抿嘴笑:“巧儿姐,咱们的‘巧工娘子’名号,这下算是在沂州府立住了。”
“何止沂州府?”人群中有人高声道,“我看过不了几日,整个京东东路都要传遍!”
欢呼声再次响起。陈巧儿却敏锐地注意到,那位周大人身边的师爷,正低声与一个陌生面孔耳语。那人一身灰衣,腰间佩着牙牌——是京城将作监的制式。
她心头一凛。
庆功宴设在望江楼一层大厅。
周大人做主,摆了二十桌酒席,犒劳参与修复的工匠和衙役。陈巧儿被推到主桌,左手边是周大人,右手边是那位灰衣人——果然,是京城将作监的主簿,姓秦,此番奉旨巡查各地工事。
“陈娘子的技艺,本官在京城时就有所耳闻。”秦主簿举杯,“听说你在登州时,曾用一架水车救了半个城的庄稼?”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陈巧儿谦虚道,心中却警铃大作。将作监是掌管宫室建筑、器械制造的中央机构,他们的人出现在这里,绝不只是巡查那么简单。
“陈娘子太谦了。”秦主簿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实不相瞒,本官此番南下,其实是受人所托——有人向朝廷举荐你,说你是当世少有的女鲁班。”
陈巧儿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不知是哪位贵人抬爱?”
秦主簿但笑不语,只道:“陈娘子且安心在沂州住着,该来的总会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陈巧儿还想再问,那边周大人已经起身,要她去演示望江楼修复的技艺原理。她只得按下疑囊,走到大厅中央。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环节——公开讲解“巧工”之道,既是扬名,也是正名。七姑早已让人备好了模型和图纸,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如何用现代力学知识解析古建结构,如何将鲁大师的榫卯技艺与新的计算方法结合。
工匠们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出惊叹声。陈巧儿越讲越投入,不知不觉间,已经说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所以,望江楼第三层之所以能稳固,关键在这里——”她指着模型上的一个节点,“这个榫头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它采用了‘双燕归巢’的变体,但我在其中加了一个小小的改良……”
她拿起另一块木件,准备演示。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出一声嗤笑。
“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巧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工匠站起身来,面容陌生,眼神不善。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腰间别着斧凿,一副老工匠的打扮,但那双眼睛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师傅有何指教?”陈巧儿不动声色地问。
“指教不敢。”那人冷笑,“只是觉得奇怪——你一个女子,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懂这么多?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小学徒做起,熬了二三十年才敢说自己入了门。你呢?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话说得难听,但人群中竟有几人微微点头。陈巧儿心知,这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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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问得好。”她不急不恼,“那我就说说我的来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自幼跟随一位隐姓埋名的老师傅学艺,那位老师傅是鲁大师的再传弟子,毕生精研木工水利。我十二岁开始学,学了整整十年,直到老师傅去世,才下山历练。”
这是她早就编好的说辞——穿越者的身份无法解释,只能借鲁大师的名头来遮掩。果然,众人闻言,脸上的狐疑之色稍减。
但那人仍不罢休:“十年?你说十年就十年?谁能作证?”
“我能。”
七姑站起身来,走到陈巧儿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与巧儿姐相识多年,她手上的茧子,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厚。你们若不信,可以亲自来看看。”
她把陈巧儿的手举起来,掌心朝向众人。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深深的裂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木屑的痕迹。
大厅里一阵沉默。
那中年工匠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硬撑道:“手上茧子能说明什么?种地的老农手上茧子更厚!关键是这技艺——”
“技艺可以当场验证。”陈巧儿打断他,“今日在场的都是行家,我方才讲的每一处,你们都可以上望江楼实地查验。若有半句虚言,我陈巧儿从此退出这一行,永不沾木工!”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那中年工匠脸色涨红,正想再说什么,却被人拽着衣袖,硬生生拉回了座位。
陈巧儿的目光追过去,看见拽他的人——竟是那位孙木匠的徒弟。而孙木匠本人,正低着头喝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既然有人质疑,那咱们就当场验证。”
周大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来,扫了那中年工匠一眼:“本官虽不懂木工,但望江楼的结实与否,还是能看出来的。诸位若是有疑,不妨随本官上楼,一处一处查验。”
秦主簿也笑道:“本官在将作监多年,多少也懂一些。今日正好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