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把自己藏起来。”
陈巧儿抬头,望向刘教授。
“此技非鲁大师所传,”她说,“是我自创。”
堂中嗡的一声。
刘教授须皆张:“自创?陈娘子可知,修缮古迹,最忌妄增己意。古人成法,历经千锤百炼,岂是你一个——”
“教授。”
陈巧儿打断他。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可不知为何,堂中那嗡嗡的议论声竟渐渐歇了。众人只见那年轻女子立在席间,眉目平静,如同在讲一件寻常小事。
“望江楼地基下沉,是因临水处常年受潮,地栿腐朽。”她说,“若按古法,需揭顶大修,拆尽上层,方能更换地栿。耗时三月,耗银二千两,且揭顶期间风雨无侵,谁敢担保?”
刘教授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用的暗榫穿带,是在不拆上层的前提下,从底层侧山开孔,将新地栿分段穿入。榫头做燕尾,榫眼打暗槽,入榫后灌以鱼胶拌瓦灰,待干透,比整根原木还牢三分。”陈巧儿顿了顿,“此法古人未用,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什么?”
“没有这样的鱼胶。”陈巧儿说,“沂州产鮸鱼,鱼鳔制胶,黏性远胜前代。这是今人有而古人无的。”
刘教授沉默。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陈娘子,”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老朽教了四十年《木经》,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技艺是这样往前走的。”
“不是往前走。”陈巧儿说,“是往前试。”
刘教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言语,默默坐了回去。
周大人轻咳一声,正要岔开话题,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报——”
一名差役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城西林家庄来人,说新装的水车……出事了。”
陈巧儿腾地站起。
城西水车是她另一桩心血。望江楼修缮期间,周大人委托她同时改良城郊老旧水车群。她实地勘察后,将立式水轮改为斜击式,轮径缩小三成,提水高度反增五尺。三日前刚刚完工试车,她亲自盯着转了六个时辰,一切正常。
怎么会出事?
她望向七姑。
七姑已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那是陈巧儿随身带的工具袋,临出门时她顺手揣了,本是为防望江楼这边有不虞之需。
“走。”七姑说。
陈巧儿接过布袋,转身向周大人一礼,未及开口,周大人已摆手:“本官同去。”
一行人乘马车赶往城西,到林家庄时,天色已全黑。
水车立在庄西水渠边,火把映照下,巨大的木轮静默不动。庄民围了一圈,见周大人至,纷纷让开。
陈巧儿跳下车,直扑水车。
她打着火把从轮面看到轮轴,从叶片看到承托架,足足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蹲下身。
“这里。”
火把凑近,众人看清了——轮轴与承托架相接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榫眼边缘向外延伸,约莫两寸长。
“这……”随行的一名老工匠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木料本身的暗裂。装车时看不出的,要受力数日才会显形。”
他顿了顿,转向陈巧儿:“陈娘子,这怪不得你。木料暗裂,神仙也难防。”
陈巧儿没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