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穴岩壁的裂痕里渗出的潮气裹着铁锈味涌进鼻腔时,玄烛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从脚边碎石堆里钻出的藤尖,那些泛着青金光泽的脉络像活物般互相缠绕,在地面织出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藤脉形态,每一根都带着根母特有的古老韵律,连他体内被邪力侵蚀的灵脉都在本能地颤抖。
“当心!”炎烬的暴喝混着刀鞘撞击声炸响。
玄烛瞳孔骤缩,左侧小腿突然被藤蔓缠住,他挥刀去砍,却见右侧石壁上的野蔷薇突然抽出尖刺,精准地扎向他握刀的手腕。
这分神的刹那,地穴深处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数十根成人手臂粗的藤矛破岩而出,矛尖裹着细碎的石屑,呈扇形朝他面门、心口、双膝扫来。
玄烛旋身避开最致命的那根,后背却重重撞在潮湿的岩壁上。
左肩传来灼痛的瞬间,他低头看见一截带着倒刺的藤尖正从肩胛骨穿出,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面洇开暗红的花。“你”他扯住藤矛想要拔出,却现倒刺勾住了筋脉,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黑。
苏蘅的指尖还停在半空。
她能清晰“看”到每一根藤矛的轨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融入血脉的藤脉意识。
那些曾被玄烛用邪术扭曲的藤脉此刻在她意识海里翻涌,像受了委屈的孩童终于找到依靠,将积蓄的愤怒化作锐利的矛尖。“疼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只有纯粹的冷静,“它们疼了三年,被你的腐心草啃食根须,被你的邪火灼烧枝蔓。”
玄烛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望着苏蘅眼底流转的金绿双色光,突然想起古籍里对根母的记载:那是能与天地共生的古老灵体,从不会真正消亡,只会在血脉中等待觉醒。
而眼前这个女子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容器”,她是根母选中的引路人。
地穴里忽然响起清越的共鸣,像是千万片花瓣同时绽放的轻响。
苏蘅的睫毛轻轻颤动,一道温和却带着岁月沉淀的声音在她意识海里荡开:“你已继承吾之意志,去吧,修复这破碎的生态,驱逐真正的黑暗。”她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的不是刚融合时的躁动,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锚,又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透雨。
“你真的打算承担这一切?”玄烛扯断最后一根缠在腰间的藤蔓,后背抵着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望着苏蘅身后自动舒展的藤墙,望着那些藤蔓上逐渐浮现的根母图腾,忽然笑了,只是这笑里带着几分苦涩,“万芳主的责任可不止是种花,是要做整个明昭灵脉的守墓人。你才二十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蘅走向他,鞋尖碾碎了一片被邪力侵蚀的枯叶。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在玄烛肩头的藤矛上。
藤蔓立刻感知到她的意图,倒刺缓缓收回,带着血珠的矛尖从伤口里退出来。“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山涧里的磐石,“三年前我在青竹村,看着族人因为旱灾啃树皮;两年前在京都,看见御苑的梅树因为灵脉枯竭掉光了花苞;上个月在北疆,我沿着被邪术污染的河流走了三天,每一步都能听见水草在哭。”
她抬头,目光穿过地穴的裂隙望向外面的天空,“我见过太多破碎,所以更清楚,所谓‘承担’,不过是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
玄烛的手指在地上蜷成拳。
他望着苏蘅身后突然涌进地穴的风——那风里裹着松针的清香、野花的甜腻,还有新抽的竹芽顶破泥土的生机。
这是他用邪术封锁北疆灵脉三年来,第一次闻到真正的“活物”味道。
“走。”萧砚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她左边,玄铁剑的剑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在”。
炎烬则站在右边,指尖凝聚着未完全熄灭的火焰,目光警惕地扫过地穴每个角落。
苏蘅站起身,掌心的藤心核心突然泛起微光。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像刚决堤的春水,正不受控地往四肢百骸涌去——那是根母的力量与她自身灵力融合时的排异反应。
指尖的藤蔓不受控制地抽出一截,又迅缩回,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阿蘅?”萧砚的手立刻覆上她的腕,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怎么了?”
“没事。”苏蘅摇头,朝他笑了笑。
但她知道,刚才那股不受控的灵力波动不是结束——根母的意志虽已融入,可她的身体还在适应这股庞大的力量。
就像幼树突然被接上千年古藤的根系,需要时间才能真正将力量化为己用。地穴外传来山雀的清啼。
苏蘅望着裂隙外透进来的天光,忽然想起幻境里根母说过的话:“真正的共生,是让每一株草木都能自由生长。”她握紧萧砚的手,灵力波动在掌心翻涌,却被他的体温慢慢抚平。
而此刻的北疆大地,无数被邪术压制的灵脉正悄然苏醒。
山脚下的野菊在抽枝,溪涧边的兰草在展叶,连被腐心草啃秃的山坡上,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它们正顺着苏蘅体内的藤脉意识,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玄烛落在地上的灵核匕,正随着地穴的震动,缓缓滑进岩壁的裂缝里。
那幽蓝的光在黑暗中闪了闪,像一只未闭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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