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六分街的喧嚣早已沉入地底,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邦布巡逻声,和风吹过窗棂时细微的呜咽。
云澈睡得很沉。
那个向日葵挂件就放在枕头旁边,明黄色的花瓣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隐约能感知到那一小团柔软的轮廓。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静止不动。
然后——
一切都停了。
风停了。
远处隐约的杂音停了。
连那道本该随着路灯闪烁而微微晃动的光影,也凝固在地板上,像被冻结的河流。
云澈睁开眼。
他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书房。
很老的书房。
四周是书架,暗沉的木料散着岁月的气息。
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线装古籍,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被时光浸泡过无数次,只剩下一些隐约的笔画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家具经年累月散出的沉郁味道。
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书桌。
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但被打理得很干净。
桌上铺着纸——质地粗糙、边缘毛边的宣纸,纸张微微泛黄,透着年代感。一方砚台搁在右上角,墨迹犹新,砚池里还汪着一摊浓黑的墨汁。
一支笔搁在砚台旁边,笔杆光滑,被长久使用过,指握处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陷。
而笔——
笔不在砚台上。
笔在一个人的手里。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白的儒衫,布料已经洗到近乎透明,但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眉眼间透着一种书卷气。
他的眼睛半阖着,看着桌上的纸,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他的右手握着笔,悬在纸上空。
笔尖凝聚着一滴浓黑的墨,将落未落。
然后——
一切都静止了。
那滴墨凝固在半空,没有坠落,也没有干涸。那人的睫毛凝固在眼睑上方,没有眨动。
整个书房,连同那些书架、那些古籍、那张紫檀木桌,全都凝固在一个永恒的瞬间里。
只有云澈能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在那盏油灯前,在那个简陋的木头房间里。同样是静止的时间,同样是被定格的人,同样是悬而未落的笔。
只是场景换了,人换了,但那种沉重感,那种扑面而来的、让人窒息的沉重感,一模一样。
还有,之前也经历过,比如在那个码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在静止的空间里响起。
不,不对——他应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但他的耳朵分明接收到了那一下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整个空间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地撞击着胸腔。
他走到书桌前。
低头看着那个被静止的人。